卯时三刻的晨光，像被雕花屏风筛过的金丝，在鎏金云纹地砖上投下蛛网状的碎影。那说话之人斜倚湘妃竹榻，月白中衣松松系着藕荷色绦带，素白手指叩击茶盏的节奏恰似檐下铜铃。“那姓柳的贱婢，且由她在府中苟延些时日罢。“他忽然抬眼，茶盏搁在嵌螺钿小几时，清越声响惊得架上鹦鹉扑棱翅膀，尾羽扫落几缕晨光，“待叔公自外任归来，再将她交由叔公亲自发落，方显我们做晚辈的孝道。“眼角挑起三分笑意，目光却如淬了毒的银针，扫过众人时惊起细微战栗，“如此行事，一则保我家名声不致损得太过难看，二则叔公念及保全体面的情分，也定会另眼相看——列位长辈意下如何？“说罢，他慢条斯理地转动着腕间的沉香木串，每一粒珠子碰撞的声响，都似在敲打众人的心思。竹榻旁的青铜仙鹤香炉中，龙涎香正袅袅升起，烟缕在晨光里扭曲成诡谲的形状，仿佛也在聆听这场密谋。
暖阁内顿时弥漫着凝滞的气息，连铜炉中袅袅升起的龙涎香都似凝固了一般。有人下意识转动翡翠扳指，玉石相击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仿佛要划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有人将茜色绢子绞成死结，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半数人垂眸盯着青砖缝里蜿蜒的苔痕，倒像是要从那绿翳中寻出个答案。月容半倚在缠枝莲纹绣墩上，珍珠步摇随着呼吸轻晃，鬓边新摘的茉莉花瓣被冷汗浸得发蔫，娇艳的白色花瓣上缀着点点水痕，似泪非泪。“只是，若那贱婢上了公堂，嘴硬不肯听我们的话又当如何？“她绞着绢子的手指微微发抖，在锦缎上蹭出细小褶皱，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说话间，她偷偷瞥向主位上的陈夫人，见对方神色未变，才稍稍松了口气。此时窗外忽有寒鸦聒噪，惊得她手中绢子险些掉落，心中暗忖这莫非是不祥之兆。
甄曾懒洋洋支起身子，腰间羊脂玉坠子磕在紫檀太师椅扶手上，温润声响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他勾起唇角，露出三分凉薄笑意，指尖抚过玉佩上盘踞的螭纹，仿佛在逗弄笼中困兽。“这有何难！“他突然抓起案上的半块杏仁酥，随意一抛，惊得鸟儿发出尖锐啼鸣，“届时使些银钱，打通官府上下关节，叫她连公堂的门槛都踏不进便是。这世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还怕摆不平这点小事？“话音未落，他随手将半块杏仁酥抛向鹦鹉，惊得鸟儿发出尖锐啼鸣，扑棱棱在笼中乱飞。他望着鸟儿狼狈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又端起茶盏轻抿，茶汤在杯中泛起圈圈涟漪，恰似他心中的算计。忽然瞥见茶水中自己的倒影，嘴角笑意更浓，心想这世间万物，又有哪样不是能被银钱摆弄的傀儡。
朱姨太“嚯“地起身，掐金丝裙裾扫翻案上茶盏，琥珀色茶汤如血泪般在织锦毯上蔓延，瞬间晕开大片深色痕迹。“不把那贱人一并治了，我这心里头就像吞了只苍蝇！“她柳眉倒竖，腕上翡翠镯子撞出清脆声响，发间点翠凤凰随着剧烈动作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坠落。可这阵仗却被陈夫人转动佛珠的声音生生截断——老太太端坐在主位，鎏金护甲划过檀木佛珠，在寂静中泛起细碎银光，宛如月光刺破乌云。“分开处置，阿曾这法子极好，极好！“她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经年算计，佛珠在指间转动的轨迹，倒像是在拨弄生死簿，每转动一颗珠子，仿佛都在决定着他人的命运。说罢，她轻轻咳嗽一声，示意众人安静，屋内顿时落针可闻。陈夫人望着众人，心中暗自盘算，这棋局已布好，只待棋子入局。
朱姨太咬着下唇跌坐回去，胸口剧烈起伏，锦缎裙摆下的绣鞋无意识地碾着地毯上的牡丹纹，将那娇艳的花朵越踩越扁。众人旋即转入具体谋划，雕花槅扇外廊下，丫鬟们捧着茶点屏息而立，绣帕子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攥在手中。屋内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惊得梁间燕巢簌簌落土：“须得趁着三更天动手，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定要派周嬷嬷的人去，那婆子最是眼尖心狠。““先拘在柴房里，饿她两日再送官！“争论正酣时，甄养先抚着山羊胡突然发问，声线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兴奋，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只是，那姓郑的奸夫若拿住了，该由谁出头报官才妥当？总不能失了体统。“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似乎早已胸有成竹。心中却想着，若此事成了，自己在府中的地位又能再升几分。
陈在竹眼角堆起笑纹，眼底却泛起阴鸷，活像寺庙里笑面弥勒背后的判官。“此等玷污家门、坏了纲常的大事，自然该由本家少主人出面首告！“他刻意拖长尾音，袍袖扫过案几上的《朱子家训》，书页微微翻动，“一来显了少爷的担当，二来也堵住外人的悠悠之口。“话音未落，众人目光如潮水般涌向角落——甄宝玉蜷缩在团花锦垫上，苍白手指死死攥着褪色帕子，指节泛出青白，活像具失了血色的人偶。他盯着砖缝里爬动的蝼蚁，仿佛那小小生灵才是这世间唯一的生机，眼神中透着迷茫与恐惧。突然，他像是感受到众人的注视，浑身猛地一颤，帕子也差点从手中滑落。耳边似乎响起母亲临终时的叮嘱，可眼前众人贪婪的眼神，又将那温柔的回忆撕得粉碎。
“什么？叫我去首告？这......这如何使得！“他猛然抬头，帕子如惨白蝴蝶飘落，撞得博古架上的青花瓷瓶嗡嗡作响，瓶身上的青花纹饰仿佛也在颤抖。月容款步上前，指尖轻搭在他绣金线的衣袖上，面上带笑，指甲却暗暗掐进少年皮肉，胭脂香气里混着若有似无的威胁。“少爷自是该当的。老爷不在家，少爷便是一家之主！这等维护家族声誉的大事，少爷责无旁贷！“她鬓边的珍珠随着话音轻颤，倒像是在替主人落泪，眼中却闪过一丝狠厉。说话时，她凑近甄宝玉耳边，压低声音道：“少爷可要想清楚，这关乎家族存亡，也关乎少爷您的前程。“同时在他腰侧狠狠掐了一把，让他不得不正视眼前的逼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