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静静地听着，目光痴痴地望着帐子外那盆渐渐黯淡的炭火，火苗儿一蹿一蹿的，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倒像是她那起伏不定的心境。铜火箸斜倚在火盆边，映出扭曲的影子，随着炭火明灭而晃动，恍惚间竟似化作了往昔的点点滴滴。那些一同赏梅的清晨，月下对酌的夜晚，此刻都在这光影中若隐若现。待他说完，她才幽幽开了口，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柳絮：“我当真有这么好？你又真的这般疼惜我？”说罢，伸手轻轻拨弄鬓发，指尖触到冰凉的簪子，恍惚间又回到了初见的那日，那时的阳光也是这般温柔，洒在他含笑的眉眼上，而如今，那眉眼间却只剩无尽的愁绪。
郑生重重地点了点头，面上满是愁容，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尖上，绣着暗纹的靴底与青砖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是他沉重的心跳。“这些日子，我日日夜夜都在寻思，如何才能不拖累你？若能护你周全，便是天塌地陷，叫我粉身碎骨，我也绝不皱一皱眉头！只是，只是……”他的声音渐渐哽咽，伸手扶住窗框，指腹摩挲着雕花的纹路，像是要抓住最后一丝希望，那窗棂上的朱漆竟被他摩挲得微微发亮，仿佛要将这希望刻进骨子里。
“只是什么？”柳氏急切地追问，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裙裾扫过榻边的流苏，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仿佛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只是怕这天地虽大，却容不得我们这对苦命鸳鸯！”话毕，郑生再也忍不住，扑到床上，拉起锦被蒙住头，压抑的哭声从被子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听得人心里直发酸。那哭声，混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似是一曲悲歌，诉说着这对恋人的无奈与悲戚。窗棂外，那株老梅树的枝桠被风吹得来回摇晃，几片残红簌簌落下，倒像是为这对苦命人洒下的血泪。而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敲得人心碎，仿佛在为这段情殇奏着挽歌。
柳氏斜倚湘妃竹榻，鎏金嵌宝妆奁折射的光晕，将她眉眼笼在雾霭般的朦胧里。檐角铜铃忽响，惊得她丹凤眼微微流转，睫羽下翻涌的幽波，恰似寒潭被投石惊起的涟漪。朱唇未启，先溢出一声比更漏还绵长的叹息，恍若孤雁掠过霜天：“快些起来罢，休要跪着了。”声线如冰弦断处，尾音拖曳的残韵里，凝着十年风月场中尝遍的世态炎凉。话音未落，藕荷色披帛已顺着削肩滑落，纤手抚过床柱缠枝莲纹时微微发颤，指尖掐进猩红抹胸的锦缎，竟生生攥出几道月牙形褶皱，倒像是把满心怨怼都揉进了这方寸绸缎。那抹胸边缘绣着的并蒂鸳鸯，金线在烛光下明明灭灭，倒像是她摇摇欲坠的真心。绣线针脚处微微凸起，硌得指尖生疼，恰似这段情在心底磨出的茧。
更衣时，银红丝绵锦袄的盘扣在指尖反复错扣，月白小袄的系带散了又系。菱花铜镜里，鬓边斜插的茉莉沾着晨露，花瓣上的水珠摇摇欲坠，恰似她眼角凝而未落的泪。忽听得窗外“簌簌”声响，抬眼望去，梧桐叶裹着细雪掠过冰花窗棂，她下意识攥紧茜色罗裙，裙裾上并蒂莲的金线刺绣被揉得扭曲变形，倒像是命运对痴情人的无情嘲弄。待松松绾起坠马髻，那藕荷色丝绦在指间绕了又绕，每绕一圈，都似在青丝上打了个解不开的死结。梳妆台上，昨夜郑生送来的鲛绡帕还叠得齐整，边缘绣着的“永结同心”四字，此刻却刺得她眼眶生疼。帕角那朵用金线勾勒的并蒂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恍若嘲笑她的天真。她忍不住用指甲去抠那金线，却见绣线勾住甲缝，生生扯下一片薄皮，鲜血渗出来，在帕子上洇出小小的红点，倒像是新添的泪痣。
鎏金火盆将满室映得影影绰绰，柳氏握着雕花铁钳的指尖泛着青白。铁钳搅动时，火星迸溅在月白色袖口，烫出星星点点的焦痕，恰似她千疮百孔的心。新添的银丝炭“噼啪”爆响，惊得架上翡翠鹦鹉扑棱棱乱转，绿羽扫落案头《牡丹亭》的诗笺。那“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墨迹在火光中明明灭灭，她望着窗棂上凝结的冰花，忽然想起昨夜郑生呵气为她暖手的温度，此刻却比那冰花更冷上三分。案头宣德炉飘出的沉水香，混着炭火气息，竟无端添了几分腥甜。香炉旁的青铜鹤灯垂下袅袅灯穗，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宛如她飘摇不定的命运。炉中香灰突然簌簌而落，在案上堆出个残缺的“缘”字，转眼便被风卷得无影无踪。她盯着香灰消散的方向，恍惚看见无数个自己在风月场中迎来送往，每一个身影都在寒风里渐渐模糊。
听得身后脚步声拖沓如秋蝉残翼，柳氏对着菱花镜补妆，指尖蘸着胭脂的手悬在半空。镜中人面色惨白如纸，唯有眼眶泛着病态的嫣红，倒像是画中泣血的美人。“你作何打算？”她轻转螺钿妆奁，取出一支点翠步摇，簪在鬓边时，那翠羽随着话音微微颤动，似是她悸动不安的心。步摇上的珍珠流苏轻晃，却晃不散她眉间的郁结。妆奁底层压着的泛黄诗笺，是郑生初遇时为她写的情诗，如今墨迹晕染，如同被泪水浸透的誓言。诗笺边角被虫蛀出细密的孔洞，恰似他们千疮百孔的感情。她伸手去摸那诗笺，却摸到背面不知何时印上的半个唇印，颜色早已褪去，只剩淡淡的痕迹，像极了被岁月风干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