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靠在郑生肩上，望着帐顶的流苏出神，流苏是新换的鹅黄色，配着粉色的穗子，却怎么也暖不了心。忽然轻声道：“你说，若是我们能像寻常夫妻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该有多好？“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却又带着浓浓的渴望。郑生握住她的手，只觉得冰凉，比窗外的霜还要冷，便道：“姐姐莫要灰心，待小生考取了功名，定要风风光光地将你娶回家，再也不让你受这委屈。“柳氏听了，心中虽感动，却也知道这不过是句空话——她已是有夫之妇，哪能再嫁？何况甄家势力庞大，岂是说离就能离的？当下便将话头岔开：“时候不早了，你快些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却说甄府中，关于柳氏的流言渐渐传得沸沸扬扬，连厨房里的厨子都在私下议论，说梨香院每到深夜就有男子笑声，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这日，甄应嘉的小妾秋纹路过梨香院，忽见角门里闪出个青衫人影，模样竟像是个男子，脚步匆匆，头上的帷帽都没戴好，露出半张脸，皮肤白净，像是个书生。心下便生了疑窦，回到房中，便叫自己的丫头碧痕去打听，碧痕生得机灵，常与红情在花园里偷摘果子吃，得了些好处，竟将事情全盘托出，连柳氏送给郑生的鎏金香炉都描述得清清楚楚。秋纹听了，喜得合不拢嘴——她早就看柳氏不顺眼，仗着是大太太，处处压她一头，如今得了这个把柄，正好去老爷跟前告状，说不定还能升个管家娘子当当。
第二日晌午，甄应嘉正在书房看账，桌上堆着一摞摞的账本，墨笔搁在砚台上，还滴着墨汁。秋纹便扭着腰肢进去了，手里捧着个锦盒，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老爷瞧瞧，这是方才在角门拾的，也不知是哪个没规矩的掉的。“打开锦盒，里面竟是半幅诗稿，还有个双鱼玉佩，玉佩上的流苏已有些磨损，显然是旧物。甄应嘉认得那玉佩是柳氏的旧物，还是她未出阁时戴的，再看诗稿上的字迹，虽有些模糊，却也能看出是些淫词艳曲，写的尽是男女私会的事，当下气得拍案而起，桌上的账本都跟着跳了跳：“好个贱人！竟敢做出这等丑事！“秋纹见他发火，忙不迭递上茶盏，袖口却露出一角茜纱帕，正是柳氏素日常用的式样，帕角绣着的玉兰花，与柳氏衣襟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这边厢，柳氏正与郑生在暖阁里下棋，暖阁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桌上摆着翡翠棋盘，棋子是和田玉磨的，触手生凉。忽见红情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惨白，鬓边的簪子都歪了，气喘吁吁道：“太太，不好了！老爷带着人往这边来了！“柳氏手中棋子“当啷“落在棋盘上，白子掉进黑子中间，像落进了深渊。只觉得天旋地转，心跳得厉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郑生更是吓得浑身发抖，手中的棋子掉在地上，滚到炭盆边，险些被火烧了。还是柳氏当机立断，叫红情将他藏在夹壁墙里，那夹壁墙是梨香院的暗格，原是用来藏贵重物件的，平时极少有人知道。自己则强作镇定，理了理鬓边的步摇，迎了出去，脚步却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甄应嘉一进梨香院，便指着柳氏的鼻子大骂，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眼中冒着火：“好你个淫妇！竟敢背着我偷人！当我甄家是烟花柳巷么？“说着便要叫人搜院子，身后跟着四五个家丁，手里拿着棍棒，气势汹汹的。柳氏虽怕，却也硬着头皮道：“老爷这话从何说起？我自打嫁入甄府，哪一日不是恪守妇道？“声音却有些发颤，连自己都听得出底气不足。甄应嘉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锦盒，摔在地上：“恪守妇道？那这玉佩和诗稿是哪里来的？“说着便将锦盒摔在地上，玉佩滚到柳氏脚边，她一看，正是郑生常戴的那块，心下便知事情败露，顿时面如死灰，嘴唇都没了血色。
正在这时，忽听得夹壁墙里“扑通“一声，原来是郑生吓得腿软，竟从藏身之处跌了出来，摔在地上，发出好大的声响。甄应嘉一见，更是怒火中烧，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喝令家丁将他捆了，绳子捆得紧紧的，郑生疼得直皱眉。柳氏见状，再也顾不得了，跪在地上抱住甄应嘉的腿，指甲掐进他的裤脚：“老爷息怒！这事都是我的错，与他无关！求老爷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了他吧！“甄应嘉哪里肯听，一脚将她踢开，力道极大，柳氏摔在地上，鬓边的赤金步摇“当啷“落地，十二颗东珠散了满地，在阳光里泛着清冷的光，像是她破碎的心。
这一场大闹，直闹得甄府上下人人皆知，丫鬟婆子们躲在角落里偷偷张望，不敢发出半点声响。那郑生被打得皮开肉绽，丢进了大牢，身上的青衫染满了血迹，像开败的红梅。柳氏则被禁足在梨香院，身边的丫头全被换了，换成了几个粗使婆子，说话粗声粗气的，只留个老婆子看守，每日送些粗茶淡饭。红情、绿意因知情不报，各打了二十板子，发卖出去时，红情的裙子上还沾着血渍，绿意哭得眼睛都肿了。惠香更是被打断了腿，扔到了秦淮河畔，从此只能坐在河边，靠讨饭为生。一时之间，甄府上下人人自危，连猫狗都不敢大声叫唤，生怕惹来一顿打。
却说余怀与黄澍在“听涛阁“中说到此处，忽听得画舫上传来《牡丹亭》的曲子，“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曲调悠扬，却带着几分凄凉，倒应了眼前的景。河面上漂着几片梧桐叶，随波逐流，像是无根的浮萍。黄澍饮了口酒，叹道：“不想甄家竟出了这等事，也不知那柳氏如今怎样了？“余怀摇摇头，望着远处的灯火，像是自言自语：“能怎样？不过是深锁空房罢了。可怜那郑生，听说在牢里病得只剩一口气了，也不知能不能挺过去。“二人正唏嘘间，忽见江上飘来阵细雨，打在船篷上沙沙作响，倒像是替这风流冤孽，落了一场伤心泪，点点滴滴，都是人间的无奈与凄凉。
正是：
梨香院里起风波，
旧日情丝斩未断。
金簪落地无人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