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长随应了一声，先将手中提的定窑白瓷酒壶并青布包裹的下酒物，轻放在酸枝木嵌螺钿长凳上。那酒壶釉色温润，白中泛着淡青，壶身上用金线勾勒着松竹梅岁寒三友图，正是主人平素心爱之物。长随放稳物件，刚要转身寻人，忽听得二进门处湘妃竹帘响动，竹节相撞发出细碎的声响，紧接着传来簌簌脚步声，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厮掀帘进来——头戴青布小帽，帽檐微翘露出鬓角碎发；身着月白短打，衣襟袖口绣着墨色云纹；腰间系着茜红汗巾，穗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脚下青布鞋尖还绣着半朵莲花，针脚细密，显是出自巧手。
那小厮一见来人，忙双手交叠于腹前，福了个半礼，笑靥吟吟道：“哟，这不是黄爷嘛！大清早的，日头刚爬过西墙呢，可是寻我家老爷？偏生不巧，我家老爷卯正时分便出门了，说是去西市办些笔墨纸砚，特意吩咐过若有客来，便请到阁子上坐着。“
黄澍听了，眉峰轻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青竹纹——那是今春新制的宝蓝缎面长衫，袖口用银线绣着几竿修竹，竹叶边缘还缀着细小的珍珠，走动时便似有微风拂过竹林。“怎么，竟出门了？“他嗓音微沉，目光掠过小厮肩头望向二门，“却往何处去了？可知几时回转？“
小厮忙赔笑道：“回黄爷的话，去得也近，不过西市巷口的荣宝斋。我家老爷说半盏茶工夫便回，这会子怕已有两刻钟了，估摸着也该回来了。“说着偷眼觑着黄澍面色，见他并无愠色，又往前挪了半步，袖中露出一角汗巾，在掌心绞了几绞。
黄澍颔首道：“既如此，我便在此等候。“说着款步走到长凳前，撩起长衫下摆，指尖轻轻拂过长凳上的螺钿花纹，这才轻轻坐下，目光却仍望向二进门处，似在盼着柳敬亭那熟悉的青衫身影转过照壁。
那小厮眨了眨眼睛，见黄澍面上并无不耐，便讨好道：“黄爷怎的不去阁子上坐？阁子上通风又敞亮，临着前街能看往来行人，方才来了两位客官，也是寻我家老爷的，此刻正在阁子上吃茶呢，茶博士刚续了第三遍水，那茶香啊，隔着院子都能闻见。“
黄澍听闻有人先至，不免挑眉，袖口轻甩，腕间玉镯与长凳相撞发出清响：“是哪两位客人？可曾通了名姓？“
小厮回道：“一位是余淡心相公，与我家老爷素日相熟的，常来听书，说起话来文绉绉的；还有一位光头师父，生得瘦小清癯，扛着根禅杖，说是从灵隐寺来的，那禅杖上还挂着串铜铃，走起路来叮当响呢，小的却不曾见过。“
“余淡心！“黄澍闻言，不觉立起身来，袖中玉佩“当啷“轻响，“不想在此相遇！“原来这余怀，字淡心，与他不独是旧识，上回在长吟阁相见，二人还曾促膝长谈至夜半，共论江南文坛旧事，说起复社诸君子的近况，皆是唏嘘不已。如今柳敬亭不在，恰逢故人，正好解了这等候的寂寥。“好，我这便上去会他！“
言罢，也不待小厮引路，径自往场子尽头的雕花楼梯走去，靴底踏在桐木台阶上，发出“咚咚“声响。那楼梯扶手雕着缠枝莲纹，每片莲叶上都描着金粉，栏杆处还挂着两盏绛红纱灯，灯面上绘着寒梅映雪图，虽未点灯，却也显得雅致非常。
这阁子原是书场顶上的二层小屋，黄澍已来过数回，知它虽也临着街市，却比书场窄小一半。推开雕花木门，只见屋内陈设清雅：正中央一张紫檀雕花方桌，桌面用螺钿嵌着松鹤延年图；左右各两张海棠纹圈椅，椅背上雕着并蒂莲；博古架上摆着哥窑冰裂纹瓷瓶，内插几枝白菊，花瓣上还沾着晨露；西墙下一张湘妃竹卧榻，上铺着墨绿云纹丝衾，枕边搁着一本线装书，正是柳敬亭常读的《孙子兵法》。待他拾级而上，果见二人对坐，其中一位正是余怀，头戴儒巾，身着青衫，正端着茶盏说话，茶雾袅袅中，可见他面上带着几分书卷气。
“啊哈，淡心兄！不想在此相遇，真乃天意！“黄澍笑声朗朗，震得窗纸上的冰裂纹直颤，连案头铜炉中升起的沉水香烟都晃了几晃。
余怀见是黄澍，连忙起身，长揖及地，青衫下摆拂过地面：“哎呀，黄大人！不想在此得遇，快请上座！“黄澍趋步向前，双手虚扶对方小臂，只觉触手处薄如蝉翼，可见余怀身形清瘦，一面回礼，一面笑道：“淡心兄何时到此的？怎的这般凑巧？莫不是算准了我今日要来，特意在此等候？“说着转向那身形瘦小的僧人，见他身着月白僧袍，领口处绣着细碎的莲花纹，颈间挂着一串菩提子佛珠，每颗珠子上都刻着“阿弥陀佛“四字，“这位师父是......“
余怀含笑道：“黄大人如何不认得了？这便是沈昆铜兄啊！去年在金陵城中，咱们还曾在醉仙楼共饮过呢，那时昆铜兄可是连干三大杯不醉的好汉！“
说起沈昆铜，名唤士柱，黄澍原是相识的。记得昔日相见，他尚是儒巾青衫打扮，腰间常挂着一把青铜剑，剑穗上系着块刻着“卫鞅“二字的玉牌，每每酒后便要拔剑起舞，纵论天下大势。即便如今剃发，也该如自己这般留个短发，不想竟剃得顶发皆无，头皮泛着青光，俨然是个比丘模样，倒教黄澍好生惊讶。
“哦，原来是昆铜兄！“他惊诧道，细看时，但见眉如墨画，目若朗星，配着一张清瘦瓜子脸，右颊上还有颗朱砂痣，正是记忆中那个指点江山的才子，“可还记得当年在秦淮河畔，兄台可是边饮酒边纵论兵法，说那多尔衮虽善用兵，却不懂收揽民心，不想今日却在此处相见......“
沈士柱合掌当胸，指尖轻轻摩挲着胸前的佛珠，道：“贫僧贱号法明，今岁六月在杭州灵隐寺披剃的。施主谬赞了，前尘往事，俱如昨日云烟，如今贫僧眼中，唯有青灯古佛而已。“
黄澍忽想起沈士柱昔日常引《六韬》《三略》中的语句，便打趣道：“恭喜恭喜！只是不知吾兄如今诵的是《金刚经》，可还记得当年'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的妙论？那时你可是说，若为将者不知天文地理，便是匹夫之勇呢！“
沈士柱忙低眉垂目，念声“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贫僧如今只知晨昏课诵，前尘旧事，早抛却了。如今只知四大皆空，才是极乐之境！“说着，指尖在佛珠上又多捻了两圈，目光却望向窗外，似在回避黄澍眼中的戏谑。
“哎，黄大人请坐！“余怀在旁插口，抬手示意座位，“听柳老爷说，大人近日公务繁忙，怎的今日得空临此？莫不是又躲了那案头的如山文牍？我可听说，总督衙门近日为漕运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