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待他们都学得人模人样,贾大人才好与吴某理论呢!只恐那虎狼本性难移,纵死也脱不得皮毛;倒是那些引狼入室、为虎作伥之辈,早把自家心肝掏去,变作禽兽了!“吴应箕说罢,甩袖转身,款步而出,那青衫下摆随步幅轻轻扬起,步态端的是洒脱不羁,竟似闲庭信步于自家书斋一般,唯有指节因攥紧袖角而泛白,泄露了几分强压的激愤。
贾雨村却凝立不动,袍袖垂落如铁铸,望着那高瘦背影在廊下投出的长长影子,被西斜的日头拉得老长,恍若一道割裂人心的深痕。心下如坠巨石,翻涌着如许言语:“原是我错付了心思,这般偏激执拗之人,胸中学问都化作了棱角,只知逞才使气,图一时口舌之快,纵是收归麾下,怕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罢了,便成全他求仁得仁的名节吧——这世道容不得这般刚硬,倒显得我等委蛇。“想至此处,面上已浮起一丝苦涩笑意,比之秋霜更冷三分,抬手向立在堂外的狱吏轻挥,玉扳指在暮色中闪过一道冷光。
那狱吏忙趋步上前,靴底在青石板上擦出细碎声响,垂手恭立时长袍褶皱都不敢多显一分。贾雨村沉了脸色,朗声道:“将此人锁了,打入死牢。“声线如冰锥刺破暮色,惊起檐角寒鸦数声。狱吏领命称“遵命“,喉结滚动着复又低声请示:“其余两位...“目光悄悄扫过公案上未及收卷的供状,墨迹在风里洇开些许。贾雨村略一沉吟,喉间滚动,终是狠了心道:“一并收监。本督即刻拟折上奏朝廷。“言罢拂袖而起,袍角带起的风,将案上未干的墨迹吹得簌簌作响,几页供纸飘落在地,恰盖住吴应箕方才站立处的砖缝,如同命运的封印。
这一场所谓“切磋学问“的风波,终是将吴应箕、金声、江天一等三人的命运定了格局。更兼贾雨村最后以吴应箕无功名在身、非属要犯为由,将其名从揭帖中勾去,狼毫笔尖在宣纸上顿出个墨团,改作发回原籍斩首示众。如此一来,这倔强书生的性命,倒比同案二人更要去得快些了——三日后的囚车启程,车轴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惊飞了狱墙之上的群鸽。
总督行辕的幕僚们,对此等事原是司空见惯,不过聚议几日,茶余饭后以“书生意气“作谈资,便各自抛在脑后,依旧为案头公务奔忙。唯有黄澍一人,心下始终难安。算来这月余时光,他对金声等人的境遇,竟是格外挂怀——案头的旧扇上,还留着金声去年中秋题的诗句,墨迹尚新;更兼在徽州时,为避审讯之责,他随口编的那个谎言,此刻如同一根细针扎在心头,稍一动弹便隐隐作痛。原以为贾雨村一怒之下会速速处决了人,不想反将他们解至金陵,这四十日的候审期,直教黄澍整日里提心吊胆,生怕那谎言被拆穿,连累自己吃罪。如今见三人死罪已定,只待秋决,他心下一块大石方落了地,私下里着实松快了几日,却又在深夜梦回时,见金声等人立在床前,眼中尽是失望,惊出一身冷汗。只是这金陵几次审讯,贾雨村皆未召他商议,连参与的机会也无,又教他生了几分疑窦:莫不是那谎言早已被识破,只是上司老谋深算,暂未发作?
念及此节,黄澍又觉前途未卜,心下七上八下,如坐针毡。毕竟时至今日,贾雨村仍未委他一官半职,不过是行辕中一名寻常幕僚罢了。每日晨起,见新晋的年轻幕僚捧着文书往来,腰间玉坠叮当,他抚着自己旧绦带上的补丁,终是一声长叹。
此刻,黄澍正坐在一顶青呢小轿中,沿着金陵城的文思院街缓缓而行。这条通衢大道,半年前还是酒旗招展、茶棚比肩,行人摩肩接踵,好不热闹。如今大中桥以东的旧皇城区成了兵营,这一带便也跟着变了气象。虽有店铺依旧开张,却多是官兵往来,尤以早前勒克德浑、叶臣坐镇时为甚,那些满人兵丁操着生硬汉话,连比带划地买东西,偏又不大懂讨价还价,加之南下时多少得了些油水,出手倒也阔绰。但凡店家胆大舌巧的,倒也能赚上几文,只是笑脸背后,多藏着无奈——曾见街角茶棚老板,因找零少了半文钱,被兵丁掀了茶桌。只是自满兵开拔后,这热闹便如过眼云烟,渐渐消散了。如今但见街面上行人稀落,店铺虽敞着门,却少了往昔的喧哗,连那檐角的铜铃,也似没了精神,懒懒地垂着,偶有风吹过,发出几不可闻的清响。
黄澍却无心留意这些景致,他此去,是要往桃叶渡旁的长吟阁,拜访老友柳敬亭。说起来,黄澍早闻“柳麻子“之名,也曾听过他说书,只是真正熟稔,还是在左良玉镇守武昌之时。彼时黄澍任左营监军,柳敬亭被聘为幕僚,二人同与东林、复社有些渊源,在对付马士英、阮大铖那一场争斗中,更是志同道合,明里暗里没少合力。曾记得某次议事,柳敬亭拍案痛斥阮贼,唾沫星子溅在案上,激得满座皆惊。后来左良玉起兵“清君侧“,半途病亡,二人便各奔东西——黄澍降了清廷,柳敬亭则回到金陵,重操说书旧业。直到黄澍来至金陵,寻得长吟阁,两人才又续上旧谊。只是这月余,黄澍三天两头往此处跑,柳敬亭却从未回访过,他岂不知,柳敬亭虽面上热络,眼中却总有三分疏离。
说话间已到长吟阁前。朱漆大门已褪成暗褐色,门环上结着蛛网,黄澍作为常客,下了轿便径直往里走,靴底踩过门前落叶,发出细碎的响声。这长吟阁在金陵城中,原是极有名的说书场子,往日里若逢柳敬亭开讲,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听众,便是闭馆时,也总有三三两两的人在此歇脚闲聊。不想经了半年前那场变故,竟也这般衰落了:门口那块公布书目的招牌,漆彩剥落,字迹漫漶,“精忠说岳“的“岳“字已缺了半撇,竟似美人迟暮,不胜凄凉;往日喧腾的书场里,此刻空荡荡的,一圈圈长凳上不见半个人影,唯有梁上燕巢,偶尔传来几声雏燕的呢喃,更衬得寂静难耐。
黄澍踏入门槛,见此情景,便回头对随来的长随道:“你去寻个人问问,就说我黄澍来访,柳老爸可在家中?“那长随应了声“是“,便自去寻寻。黄澍则信步往内走,目光扫过积了薄灰的书案,扫过墙上褪了色的字画,忽的想起昔日在此听书时,满场听众屏息凝神,唯有柳敬亭一人立在台上,或激昂或低回,说尽古今兴亡事,直教人人皆沉浸其中。如今台上的木几已歪了条腿,靠在墙角,如同一位失势的老臣,心下不免有些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