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应箕却不再答话，只转身望向窗外的老梅。雪愈下愈大，梅枝上的积雪渐渐压弯了枝头，却终是未折，那几朵朱砂梅在风雪中微微颤动，却愈发娇艳，仿佛在寒风中跳着最后的舞。贾雨村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诗经》中的句子：“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心中暗叹，这等人物，若不能为己所用，终究是个麻烦。但面上却依旧挂着笑，缓步走到案前，提起狼毫——那狼毫是湖笔作坊特制的，笔杆刻着“翰墨留香“四字，原是准备送给新贵的礼物，如今却用来劝降旧友，蘸了蘸松烟墨，在宣纸上写下“识时务者为俊杰“七个大字，墨香在室内渐渐散开，与窗外的梅香混在一起，竟分不清是香是苦。笔尖在“杰“字最后一竖收笔时，他忽然想起吴应箕在《留都防乱公揭》里写的“仗义执言，虽死无憾“，笔尖一颤，在纸上留下个小小的墨团，如同落在白纸上的一点泪痕，又像朵未开的墨梅。
窗外，老梅的枝桠终于不堪积雪重负，“咔嚓“一声折断，却有更多的花苞在枝头孕育，等待着春日的暖阳。
暮春时节，柳絮纷飞如雪，行辕内烛影摇红，映得酸枝木家具泛着温润的琥珀光泽。贾雨村端坐在主位，膝头搭着半幅月白水纹缎子，那缎角绣着的缠枝莲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针脚细密处可见金丝暗纹，袍袖间不经意露出腕上一串晶莹的珊瑚念珠，每颗珠子都打磨得浑圆透亮，在动作间相撞发出细碎的声响，恍若檐角风铃在春风中私语。
“这一番世变，满朝缙绅贵胄必遭暴民掳掠报复，直如各州县先前所历、终至神都城内重演之惨状一般。“他声音低沉如旧，手指轻轻叩击着桌案上的青铜镇纸，那镇纸刻着饕餮纹，双目圆睁似要吞噬烛影，在桌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总归是要落得个倾家荡产、曝尸荒丘的境地！“说到此处，他目光如炬，扫过堂下几位面色凝重的缙绅，见他们喉头滚动，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衣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话锋陡然一转，“既如此，倒不如早投新朝。新朝毕竟剿除了万恶'流寇'，为天下臣民报了不共戴天之仇。“他身体微微前倾，眼中泛起一丝亮色，仿佛看到了高官厚禄在向自己招手，眉梢眼角俱是得色，“况且太上皇雄才大略，君臣同心同德，士卒骁勇善战，所到之处望风披靡，真个是天命所归。“
案上的宣德炉飘起几缕青烟，混着沉水香的气息在室内萦绕，烟霭袅袅如游龙盘桓。贾雨村望着缭绕的烟霭，语气愈发和缓，如同在哄骗孩童一般，声线里带着三分诱哄七分笃定：“如今朝廷并无苛责，但凡肯易帜归附，不仅可保昔日荣贵，更能乘此风云际会，舒展生平抱负，便如老夫并诸多前科进士所行之事……“初时他尚有些许踟蹰，每说一句便轻捋胡须沉吟片刻，那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青黑的光泽，尾梢微微上翘，待说到新朝典章时，言辞渐趋流畅，手舞足蹈间，珊瑚念珠在烛火下泛出温润的光泽，竟似与他的话语一同闪耀，映得面上红光满面。他只道自己所言皆是颠扑不破之理，任谁细加思忖，必觉其中见解精辟正大、与人为善，是以语势愈发雄辩，神态愈发诚恳，竟隐隐有布道者的庄严肃穆，仿佛自己真的是在拯救天下苍生，袍袖拂动间带起香风阵阵。
正说得兴起，忽闻“哈哈“大笑，如金石相撞，惊得贾雨村心头一震，手中的茶盏险些翻倒，盏中碧螺春的茶汤在盏中晃出层层涟漪，几片茶叶随波浮沉。抬眼只见那素来冷颜不语的吴应箕，不知何时已踞坐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青玉镇纸，那镇纸通体温润如君子肌肤，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螭龙，龙首微昂似要腾空而去，笑声如冰锥刺破烛影，震得梁上燕巢里的雏鸟啾啾直叫，老燕在梁间盘旋往复，翅影掠过烛火，投下细碎的阴影。
“如此说来，“吴应箕骤然敛了笑意，指尖重重叩在镇纸上，青玉发出清越的声响，如同一声冷笑，惊得案上宣纸轻轻颤动，“大人是认定纲常伦理乃天经地义、不可违逆之理了？在吴某眼中，却未必尽然！“他身着半旧青衫，领口和袖口都已磨得发白，经纬间可见岁月的痕迹，腰间丝绦也褪了颜色，松松垮垮地系着，唯有眼中精光如刃，直射对面的贾雨村，仿佛要将他心中的虚伪一一戳破，眉峰紧蹙间尽是不屑。
贾雨村斜睨对方一眼，手中的茶盏在掌心转了两圈，杯底与掌心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如同春蚕吐丝，并未即刻作答。他早知今日带进行辕的这干人，皆是顽固之辈，断难轻易降服。窗外的柳絮扑在纱帘上，像一层薄雪，偶尔有几片穿过帘隙，落在地上，如同无人问津的遗民，在青砖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他望着帘影晃动，心中暗叹：自己费尽唇舌，只换得一声冷笑与一句驳难，心下未免怅然。转念又想，对方从始至终缄默，如今总算开口，可见自己的话并非全然徒劳……这般忖度后，他便将姿态放得愈发谦和，含笑道：“愿闻先生高论。“那笑容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如同脂粉掩盖下的皱纹，嘴角牵动时，眼角的细纹便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此时吴应箕的目光已飘向屋梁，梁上燕巢里传来雏鸟的啾啾声，老燕正衔着虫子飞进飞出，翅尖带起的风惊动了巢中细羽，他面上凝着深思之色，喃喃自语道：“庆元帝已然龙御归天，纵有中兴之主，怕也回天乏术；只是这新朝之兴，恰似筑沙为塔、垒冰作屋，终究是镜花水月！“话音未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镇纸上的螭龙纹，仿佛在抚摸故国的山河，神情萧索，如同深秋的枯叶，在风中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