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目下金陵城内，守兵不过四千之数，为着维持市面周全，这几日早已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偏生诸事仍如乱麻一般，处处显见捉襟见肘之态，哪里还能抽得出一兵一卒？“贾雨村心下正自委决不下，忽见窗棂上积雪被风扑得簌簌作响，那烦躁之气便如潮水般涌将上来，遂将袍袖一拂，玉板指扣着窗沿轻敲两下，转身离了雕花窗棂。但见他皂靴跨过朱漆门槛时带起半片残雪，青缎面官服的下摆掠过门框，竟在冬日的冷光里洇出几分急迫来——腰间所悬的和田玉佩随着步伐轻晃，羊脂白玉上的螭龙纹在阴影中若隐若现，恰似他此刻捉摸不定的心思。
这是一处二进的深宅院落，屋宇高敞轩朗，飞檐斗拱间皆用朱漆描绘着缠枝莲纹，倒衬得庭院愈发阔大。地面俱是一色青石板铺就，因着连日苦寒，石板上凝着层薄霜，泛着青幽幽的冷光，踩上去竟有细碎的咯吱声，仿佛大地在严寒中发出的低吟。西边墙角处，一口古井静立如老僧入定，井栏上生着些暗绿苍苔，虽值寒冬，那苔衣边缘竟还挂着未化的冰晶，透出几分湿润之意——井中水面倒映着半片松枝，偶有雪粒坠落，便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转瞬又归于平静。庭中一株白皮松最是惹眼，枝干虬曲如苍龙探爪，竟比屋脊还高出数尺，枝桠向四面八方舒展，松针上积着的残雪时不时坠落，砸在石地上发出“扑簌簌“的轻响。时届仲冬，松针虽仍勉力维持着苍翠之色，却到底抵不过严寒，已现枯瘦零落之态，偶有几簇松针经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混着雪粒在青砖上滚出几道痕迹，更添几分萧索——那松枝在风中微微摇曳，竟似在为这乱世轻轻叹息。
忽听得靴底与石板相触之声响动，栖息在松枝上的一只喜鹊“呀“地一声惊起，扑棱着黑中透白的翅膀腾空而起，尾羽划过空中时带落几片松针，留下几声清脆的啼叫，倒打破了这庭院中的寂静。贾雨村负手立在松下，见那鸟儿飞向东南方，心下暗忖：“东南方正是浙闽地界，莫非又有战报传来？上月温州失守的塘报尚未批复，此刻若再添新乱......“想到此处，眉头不觉又深了几分。
“正是如此，“贾雨村负手绕着庭院踱步，眉峰紧蹙如重峦叠嶂，心下暗忖道，“近日塘报频传，浙、闽两地且按下不表，江西、湖广的乱事却如星火燎原，愈演愈烈。那何腾蛟、堵胤锡二人，原是前明旧臣，不想竟甘与流贼为伍，自收编了郝摇旗、刘体纯等辈的残兵败将后，竟大言不惭号称拥众四十余万，更兼江西地界夏万亭、艾南英与万元吉、杨廷麟两股乱兵互为呼应，端的是声势浩大。昨儿接到的塘报里说，他们竟在衡州竖起了'复明'大旗，这不是公然与朝廷作对么？想那何腾蛟当年在武昌与张献忠对峙时，也曾威名赫赫，不想如今却落得个贼首之名，当真是造化弄人......“
“难怪朝廷连日飞檄，急如星火地抽调各处兵马前往进剿。可如今反贼仍据着四川要地，张献忠余部在夔州一带出没，云、贵和两广尚在观望，吴三桂的人马还在湖广周旋，又闻山东谢迁、陕西孙守法等辈亦有乱民蠢蠢欲动。这四面八方一同起事，恰似烈火烹油一般，单凭我朝从关外带来的十万精兵，加上那些陆续收编的庆元降卒，如何能应付得这千头万绪？虽说目下尚无即刻逆转之危，但若是这般耗日费时地拖延下去，将来局面究竟会成何等模样，实是难以逆料......“想到初下江南时，各府县眼见前明气数已尽，如落叶般纷纷望风归降，苏州知府亲执牛酒相迎，松江士绅举城纳印，若彼时能一鼓作气，速战速决，如今也不会这般棘手。谁知朝廷忽颁下剃发易服之令，强令江南百姓改穿旗装、剃去鬓发，恰似在沸油中泼了一瓢水，激得江阴、嘉定百姓举城抗命，终落得个八面受敌的困局，贾雨村不由得从心底发出一声苦涩的长笑，那笑声混着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渐渐消散——还记得当年在姑苏城初见甄士隐，他曾说“君子顺势而为“，不想如今这“势“竟如湍流般难以把控。
为了暂抛这满心的烦忧，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靴跟在青石板上碾出个浅痕，摇摇头，索性转身回到签事房，在那张乌木公案前坐下，将案角下压着的一份公文拿在手中。这公文上的朱砂批注已有些许晕染，显是被人反复看过多次。
这是书吏房的幕僚草拟的给朝廷的揭帖，上面详细记载着上次平定徽州一役的始末情形：十月初三夜袭绩溪，破敌营七座，生擒金声于丛山关，收降卒三千；初四日追击至休宁，江天一率死士百人据守石堡山，箭尽粮绝方被擒；初七日合围婺源，吴应箕藏于猎户家中，因发辫未剃被认出。至于对擒获的金声、江天一、吴应箕等“匪首“如何处置的请示，幕僚在末段用小楷写着：“查金声曾任右佥都御史，江天一为其幕僚，吴应箕系复社领袖，三人皆负盛名，若行正法，恐骇江南士子之心，伏望圣裁。“字里行间，隐隐可见对江南士心的顾虑。
此事原是贾雨村亲自吩咐下去的。自将金声等人带回金陵，他本抱着一线希望，盼着这三人能在月余的囚禁中软化态度，屈膝投降，也好免去身首异处的灾祸。谁知他们住在总督行辕旁的馆驿里，虽每日受着精馔美膳的优待——早膳有蟹粉豆腐、鸡丝煨笋，午间必上一道清蒸鲈鱼，晚膳更有火腿炖鸽子，却似铁了心一般，任你软语相劝或是严词威逼，始终牙关紧咬，毫无回心转意的迹象。金声每日在馆驿中临帖，笔下多是《出师表》《正气歌》；江天一则默诵《孙子兵法》，甚至在地面上画着山川地形图；吴应箕最是出格，竟向看守索要纸笔，每日在纸上写些“反清复明“的诗句，被收走三次仍不罢休，第四次竟用指甲在墙壁上刻字，字迹深可见骨。至于黄澍告发他们在山洞中暗藏兵械火器、图谋东山再起一事，几番提审下来，三人皆笑而不答，案牍上的供词写了又撕，竟如泥牛入海，半点实据也未审出——那黄澍本是前明降臣，素与金声有隙，所告之事怕是多有不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