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执刑的差役生得膀大腰圆，皂靴碾得荒草簌簌作响，此刻正骂骂咧咧倒转枪杆，枪杆上的铜环硌得虎口发麻，却仍狠命往囚犯身上招呼，劈头盖脸没个轻重。那些囚犯本就被打得皮开肉绽，青布衫子碎成条缕，露出的脊背血痕翻卷如烂桃，嗷嗷惨叫之声里混着血沫子，偏生抵死申辩，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冤枉啊，当真是比窦娥还冤！这世道还有王法么？天老爷睁睁眼吧！““原非我等甘心情愿剃这劳什子发，实乃官军挨家挨户搜，刀刃儿贴着脖子逼的啊！““我等已知罪愆深重，家里还有八旬老母倚门盼，襁褓孩儿待哺急，还望老爷开恩，饶了我等这条贱命吧！““求爷爷们高抬贵手，别拿我等祭旗，实在不想年纪轻轻就做了刀下冤魂，连个全尸都留不得啊！“
黄太冲立在道旁老槐树下，青衫下摆沾满草屑泥土，眉峰紧蹙如刀刻，睁圆二目细细瞧去：这几个囚犯前颅剃得锃光瓦亮，在冬日弱阳下泛着青白，后颈处新剃的发茬泛着青红，刮破的皮肤渗着血珠，脑后却拖尺许板寸，蓬蓬乱乱如荒草，间杂着几茎白发在风里飘，形容说不出的怪异凄凉。他心下渐明，这原是备下给明日阅兵祭旗用的“乱民“。听他们口口声声自称良善百姓，并非乱民，想是前些日子官军过境，沿街敲锣喊着“留发不留头“，刀斧手当街斩了三个拒剃的汉子，他们畏惧屠戳，不得已剃发求生，不想今日遭义军拿获，竟要做了祭旗的牺牲品……“冤枉碍…“那哭号之声直如利刃剜心，惊飞了槐树上几只寒雀，枯枝上的残雪扑簌簌落在囚犯头上，偏生执刑的差役充耳不闻，只管用枪杆戳着囚犯脊梁，骂道：“嚎什么丧！再啰嗦现在就砍了你！没见大爷们忙着预备阅兵么？“
待押解队伍转过山弯，铁锁撞击声混着脚步声渐远，哭叫声也渐渐混着北风，低沉下去，终至不闻。唯有道旁几株枯树，枝桠在风里乱颤，树影投在青石板路上，竟似满街都是屈死的冤魂在游荡。道边水坑结着薄冰，倒映着灰扑扑的天，恍若人间地狱。
“哎，这些乡野小民，哪个不是我汉家赤子？“黄太冲望着囚车消失的方向，心下恻然，指间无意识地绞着衣摆，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衣料上的暗纹牡丹被揉得变了形，“剃发不过是贪生畏死，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未必真心附逆，如今竟以背祖之名，捉来即杀，也太过苛酷了些！“他暗忖须得向监国进言，止住这般行径，正想得入神，忽闻身后金鼓齐鸣，漫山遍野都是军士集结的身影，甲胄映着日光如冷铁铸就的海，兵器相接声哗啦啦响成一片，夹杂着战马的嘶鸣与校尉的喝令，震得人耳膜生疼。心底忽有个声音冷冷反驳，如冰锥刺骨：“不然！正因其辈贪生，才须严刑立威！若纵其剃发改装，不加惩戒，那些愚民岂会把王法放在眼里？必视我等可欺，争相效仿。不出月余，人心尽失，东虏未渡，浙东已非我土矣！“
这话如霜刀刺骨，黄太冲心头一震，竟自怔住。他素日最恨那些为官作宰的，为一姓之私茶毒百姓，可目下这情势，偏生要拼力维系洪家王朝——为着这个，便连被迫剃发的无辜百姓，也不得不严惩不贷！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学堂读《春秋》，先生抚着长髯说“民为贵“的声音，此刻却在耳畔渐渐模糊，只余眼前军士的喝令声，声声催命。忽见几个小校抬着“替天行道“的杏黄旗走过，旗角扫过他衣襟，竟似扫落了满心的诗书道义，那旗上的字迹已有些褪色，边角还染着褐色的血渍。
“天啊，怎的竟到了这般田地？“他喃喃自语，额上青筋突突直跳，望着远处营寨升起的炊烟，竟比硝烟还呛人，隐隐飘来烤粮食的焦香，不知又是哪家百姓被夺了口粮，“莫不是我当初投身此道，原就是错的？可若置身事外，任那些乱贼肆虐，烧杀抢掠，又如何护得华夏衣冠？“他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中飘下零星冻雨，打在脸上生疼，混着睫毛上的霜花，竟分不清是雨是泪，“要保教化存续，眼下唯有扶保庆元；既扶保朝廷，便容不得丝毫背离。可这朝廷早已病入膏肓，就像那将倾的大厦，梁柱皆朽，即便侥幸中兴，怕也不过是旧弊重演，百姓又要遭劫……“这般想着，连日所见所闻俱来心头：昨日见官军以“通贼“之名抢了老猎户的粮，那猎户跪在营前磕头，额角磕出血来也换不回半袋米；今日又见老妇人跪在营前，举着儿子的血衣哭哑了嗓子，血衣上的箭洞还透着寒气，只觉自己陷在个愚蠢盲目、残忍无道的漩涡里，无论成败，终究是荒谬悲惨，与初心相去甚远。他摇头欲甩脱此念，那愁绪却像蛛网，偏生缠得更紧，每根丝都勒着心尖。心中惶惧，竟不知这世道该如何是好，想逃却不知往哪处走，只觉双腿发软，筋麻骨酥，一屁股坐倒在满是枯叶的地上，枯叶发出细碎的响声，竟似替他叹了无数声气，连泥土里的草根都透着股子悲凉。
轰！轰！轰！对面山坡三声号炮震天响，惊起几只寒鸦，扑棱棱飞过头顶，翅影投在他惨白的脸上，鸦鸣声凄厉刺耳。那炮声沉甸甸的，震得地面发颤，连胸腔里的心跳都乱了节拍，脚下的土地仿佛在呻吟，正是晓谕山下各军：阅兵仪式即刻开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