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细沙掠过辕门，将两盏气死风灯吹得左右摇曳，昏黄光影在牛皮帐上投下斑驳树影，恍若群魔乱舞。黄太冲手扶剑柄立在帐口，月白儒衫外罩着半幅锁子甲，腰间玉佩随呼吸轻晃，倒比平日多了几分肃杀之气。帐中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他眉间凝结的寒霜——自卯时接到巡哨禀报，说有个形迹可疑的汉子躲在苇塘窝棚里，他便一直绷着心弦。
“胡说！你哪里是良民，分明是北军细作！“声如裂帛划破帐中死寂，惊得烛花“噗“地溅出火星。那被称作陈九的汉子本就缩在草席上，此刻更是如虾米般蜷成一团，灰布衫子早被冷汗浸透，在炭火映照下泛着青白水光。
“老爷息、息怒......“陈九叩首时前额撞在青砖上，发出闷闷的响，“小人家住溧水，三日前进城粜米，不想遇上兵荒马乱，慌不择路才误闯贵营......“话音未落已哽咽难言，瘦骨嶙峋的肩头剧烈起伏，倒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
黄太冲凝目细瞧，见他鬓角沾着苇叶，鞋面糊满淤泥，指甲缝里嵌着草屑，倒真像是仓皇逃亡的百姓。可这年月兵荒马乱，多少细作乔装改扮混在难民中，他如何敢轻易心软？遂按捺住恻隐之心，又问起溧水街巷布局、粮价几何，不想那汉子虽结结巴巴，却都能对答如流。
“罢了，“黄太冲抚了抚腰间玉佩，语气稍缓，“念你初犯，今日便饶了你。只是这军营重地，下次再敢乱闯......“话未说完，帐外忽有亲兵疾步而入，附耳低语几句。他面色骤变，转头对陈九道：“且慢，还有一事未了。“
陈九刚要起身的动作猛地顿住，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黄太冲虽未察觉，却见他睫毛剧烈颤动，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惊惶——这丝异样叫他心头警铃大作，方才的怜悯顿时消了七分。
“搜身。“他冷冷抛下二字，帐中兵士立刻如狼似虎扑上前。陈九拼命挣扎，却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只听得“嘶啦“一声，衣襟裂开处露出半幅素白汗巾，角上绣着半枝寒梅，针脚细密，倒像是出自闺阁之手。
“大人，有信！“兵士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露出鹅黄信笺。黄太冲接过时，指尖触到信封口的火漆印，冰凉刺骨。待看清封套上的字迹，他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玉佩“当啷“坠地：“孙督师硕肤大人亲启——罪员周阁老拜呈“。
周瑶草！这个名字像根毒刺扎进心口，黄太冲眼前倏地闪过三年前的场景：南京城破那日，周阁老身着绯色官服骑马狂奔，马蹄溅起的泥点甩在城墙上，宛如点点血痕。那时他正带着一队义军巷战，亲眼见这位内阁首辅弃城而逃，如今想来，齿间仍泛着血腥味。
“好你个贼子！“他猛然转身，剑柄上的丝绦扫过炭盆，溅起的火星落在陈九衣摆上，烧出几个焦洞，“原来你是给周老贼送信的！方才装疯卖傻，倒骗得我好苦！“
陈九见事已至此，反倒挺直了脊梁，袖中滑落的汗巾上，那半枝寒梅在火光中竟似活了过来，枝干虬曲如铁。他仰头望着震怒的黄太冲，眼中已无半分惧色：“在下陈九如，曾为复社诸生，与周阁老有同门之谊。今奉师命送信，不想竟落于大人手中。“
这话如平地惊雷，震得黄太冲后退半步。复社？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苏州文社，曾见过一张传抄的《留都防乱公揭》，头一个署名便是周瑶草，可如今......他定了定神，冷笑道：“周老贼弃君潜逃，致使江南百姓陷于水火，你身为读书种子，不思报国，反为虎作伥？“
陈九如惨然一笑：“大人可知，周阁老在杭州时，曾集义兵三万欲复南京？怎奈潞王怯懦，献城投降......“话音未落便被黄太冲打断：“住口！败军之将，何足言勇！且说你信中所言，镇东侯要奏请大皇子监国，起用周、阮二人，是何居心？“
提及阮大铖，黄太冲更是咬牙切齿。当年在南京，此人为谋复官，竟投靠魏忠贤余党，害得多少清流之士下狱惨死。如今这两个奸贼竟躲在方国安营中，若真让他们东山再起，这好不容易燃起的抗清之火，怕是要被浇灭了。
陈九如见他神情，已知多说无益，索性闭口不言。黄太冲盯着手中信函，只觉它重若千钧。信是给孙嘉绩孙督师的，按军规本不该私拆，可事关重大，若是周老贼与方国安勾结，怕是要动摇军心......正犹豫间，帐外又传来马蹄声，急促如鼓。
“大人，孙督师急召！“亲兵递上令箭，金光在炭火中明灭不定。黄太冲猛地惊醒，将信往袖中一塞，对左右道：“将此人严加看管，半步不许离开！“说罢接过亲兵递来的玄色大氅，大步走出帐外。
夜风冷冽，吹得甲叶相撞叮咚作响。黄太冲翻身上马，瞥见辕门外枯树上栖息着寒鸦，“嘎“地叫了一声，振翅飞向墨色深处。他心中一紧，忍不住摸了摸袖中书信，只盼孙督师能识破奸计，保住这岌岌可危的抗清大业。
却说官山之上，月光如霜铺满校场，孙嘉绩身着铠甲，立在点将台上，望着台下排列整齐的方阵，心中稍慰。自去年兵败绍兴，义军元气大伤，全靠各地义兵拼凑，才有了今日这两万精兵。正思忖间，忽见西北方向两骑马踏月而来，马蹄声打破夜的寂静。
“太冲，何事如此紧急？“孙嘉绩见黄太冲满头大汗，衣摆上还沾着草屑，心知必有变故。
黄太冲翻身下马，顾不得行礼，忙将书信呈上：“督师请看，周瑶草的信！“
孙嘉绩接过信，借月光看清封套，亦是一惊。他与周阁老曾同朝为官，深知此人虽有才干，却贪权恋势，当年弃城而逃，实乃大节有亏。待拆开封口，展开信笺，只见上面写着：“方镇东侯忠勇可倚，大皇子监国之事，已得江北诸将共议......“
“好个共议！“孙嘉绩拍案而起，信笺在风中猎猎作响，“方国安拥兵自重，早有不臣之心，如今又勾结周、阮二贼，分明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
黄太冲见他震怒，忙道：“督师，方国安此刻正在官山脚下扎营，周、阮二人定在其中。若不及早处置，待他们奏请监国，怕是再难挽回。“
孙嘉绩沉吟片刻，忽然笑道：“太冲，你可知方国安为何迟迟不让周、阮露面？“见黄太冲摇头，他继续道：“此二人恶名远播，江南百姓恨之入骨，方国安若贸然起用，怕是要激起民变。“
“那督师之意是......“黄太冲眼中闪过一丝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