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黄昏，薄霭在天际浮荡，如一层轻纱笼罩着大地，冬日斜阳恹恹地洒下余晖，给营地披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寒意。北岸吹来的风，时紧时慢地撕扯着衣襟，也摇撼着远近灌木丛中光秃秃的枝桠，发出簌簌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军中的无奈与困苦。远处的山峦已化作模糊的剪影，江面上波光粼粼，却映不出半分希望。黄太冲望着远处的天空，心中思绪万千，不知这战局何时才能好转，这百姓何时才能过上安宁的日子，更不知自己一腔热血，究竟该洒向何处。
且说这一带正值兵燹之秋，连月来炮声隆隆震得江堤发颤，百姓十室九空，携老扶幼往深山避难去了。偌大河滩但见衰草连天，衰草间杂着断砖碎瓦，竟似被人撮去了生气，空荡荡没个人影儿，唯余几顶被风掀翻的破帐篷，在沙地上投下斑驳阴影。唯见几只白羽沙鸥自钱塘江畔翩然而至，那翅膀尖儿掠过水面时带起细碎银响，侧着身子疾疾掠过滩涂，尾羽扫过枯黄苇叶发出簌簌声，复又振翅往烟波深处去了，翅尖儿划破凝滞的寂静，倒教这萧索天地间，添得几缕灵动声息……
偏生黄太冲视若无睹，只把皂色直裰下摆一撩，腰间玉佩随步伐叮当作响，皱着眉头郁郁独行，靴底踩得沙砾簌簌作响，惊起几只蛰伏的蜢虫。心下暗忖，孙嘉绩领军自卯时起程，跋涉半日，算着日头西斜时便要抵达集结之地，少不得要整肃军容——那些士卒衣甲不全，有的披着露絮的棉袄，有的穿着前后打补丁的战靴，兵器更是锈钝不堪，枪头缺刃，刀刃卷口。待与方国安、王之仁麾下那锦衣鲜食的正规军并肩而立，怕更显寒酸可怜，直如蝼蚁傍着大象般不值一提……
“哼，孙硕肤他们也忒窝囊了些！“黄太冲突然驻足，袍袖带起一阵风，将脚边沙粒卷得乱飞，惊起滩涂里几只藏头的蟹子。“浙东举义之初，原是他们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鲁监国亦是他们星夜兼程从海道迎立的。端的该趁着人心归附时改弦更张，重定军制，广纳贤才，偏生只知恪守旧习，每日里捧着监国手谕惴惴如仆，任人如何苦劝，只作'监国自有圣断'。如今倒好，方国安那帮武夫借着护驾之名揽了大权，粮饷调度全捏在手里，咱们这边连麸皮都分不上半斗，军灶里每日只熬得稀粥照人影，硬生生叫人挤兑成了光杆督师！“说到激愤处，他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捏得泛白，脚下步子也重了许多，直把沙地踏出深痕来，沙粒顺着靴筒灌进袜底。
正走着，忽听得右前方河滩上，那一排排窝棚里蓦地传来“哗啦——咣当“的响动，夹着几声粗哑的斥骂与犬吠。这些窝棚原是去岁隆冬用竹苇临时搭就，彼时大军云集，河滩上密密匝匝全是白顶子窝棚，远远望去如一片霜林。如今时过境迁，不少被拆了充作柴火，余下的也东倒西歪，棚顶苇席被风卷了去，露出嶙峋竹架，竹架上还挂着几片褪色的军旗，在风里啪啪作响。棚子搭得极矮，便是中等身材的士卒也要弯腰曲背才能进出，人一撤走，早成了野狗的天下。那些畜生白日里在滩涂寻食，夜来便钻进棚子厮打，常把破坛碎瓦撞得山响，更兼在里头拉屎撒尿，棚内秽气隔着十步便能闻到，士卒们每回驱赶，都要举着火把前后堵截，像临阵一般紧张，常有新兵被野狗龇牙吓得丢了棍棒。
此时但见七八名士兵手持枣木枪棒，正围着中间一座窝棚打转，有的踮脚往棚顶瞧，竹架被压得咯吱作响；有的扒着门缝张望，鼻尖几乎贴在破门帘上，枪棒磕在竹架上咚咚作响，惊起棚顶积尘簌簌而落。黄太冲远远见他们衣襟不整，裤脚沾满草屑泥渍，脚步慌乱，心下暗道：“想是又有野物钻了进来。“待走近些，听得有人骂道：“好你个腌臢东西，敢在爷爷营里撒野！再不出声，爷爷放火烧棚了！“再看那枪棒起落间带起的尘土，忍不住冷笑一声：“真是现世报，当年咱们威风时，这些畜生见了咱们恨不能夹着尾巴跑，如今倒敢上门欺侮人了！“想着，心头火起，伸手从亲兵手中夺过一杆乌木长枪，枪缨子红得似血，在风中刷刷作响，转身便往窝棚大步而去，靴跟踩得碎石飞溅，惊起滩边栖息的水鸟。
“散开！都散开！“未至棚前，黄太冲已朗声喝令，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你等三人去左翼，守住那三处破洞；你二人绕到后墙，仔细盯着竹缝，莫教那畜生钻了空子！“他一边说，一边用眼尾余光扫过士兵们参差不齐的队列，见有人磨磨蹭蹭，忍不住顿足：“磨蹭什么？难不成要等那畜生出来咬你们不成？当年跟鞑子拼杀时的狠劲哪儿去了？“心下却想：“今日定要将这些畜生逮住，也好教弟兄们出出这口窝囊气，省得总被旁的营头笑话。“
待冲到棚前，见门框已歪了半边，门帘早不知去向，只剩几根断绳在风里晃荡，露出棚内一角的秽乱。黄太冲瞪眼喝问：“响动可是此处？“一个矮墩墩的兵士忙不迭抱拳，腰间刀穗还沾着草屑，说话时喉结滚动：“回老爷话，小的们方才路过，忽听得棚内瓦罐碎响，赶过来时却没了声息，想是那畜生怕人，躲在草堆里呢。“说话间，鼻尖还在不住抽动，显是被棚内扑面而来的秽气熏得难受，忍不住抬手用袖口掩住口鼻。
黄太冲打量那窝棚，见是两丈来长的条形，左右各有个尺许高的竹门，门框上还贴着半张褪色的门神画像，眉眼模糊。当下用枪尖点点地面：“你，你，还有你，守住左门；你二人去右后方，把住后墙破洞——若让那畜生跑了，仔细你们的皮！“话音未落，已弯腰钻进右门，长枪横在胸前，以防万一，不想门框太低，竟撞得头巾歪斜。
棚内果然昏暗如夜，唯有门口透进尺许宽的光带，映得地上秽物泛着青白，原是野狗屙的屎尿混着腐草，结了层黑痂。黄太冲踩在竹板上，只觉竹节硌得脚底生疼，每走一步都要忍着呕意，鼻中尽是屎尿混着腐草的浊气，直往嗓子眼里钻。定睛望去，见角落堆着半人高的禾草，草堆上散落着破陶片、烂布片，还有几滩发黑的污渍——想是野狗在此做了窝，草堆里还露出半截啃剩的骨头，泛着青白。忽记起前日巡营时，曾见几个士兵举着棍棒追狗，反被狗群龇牙狂吠，夹着尾巴逃回来，今日倒要亲自会会这些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