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阳光正好,难得没有风。卫若兰坐在院中,见小宛正在晾晒刚洗好的衣物。那几件旧衣在风中轻轻摇曳,补丁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像是给蓝天绣了几朵灰色的云,诉说着他们的艰辛。忽然,他听见小宛轻声哼起了一支曲子,是当年在如皋时,她最爱唱的那支《牡丹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曲调里多了几分凄凉,却也多了几分坚韧,像是在破败的井台上,开出了一朵顽强的野花。
卫若兰闭上眼,任由阳光洒满全身,心中渐渐平静。他听见远处传来卖炊饼的吆喝声,听见春英扫落叶的沙沙声,听见苏氏和刘姨太低声说话的声音,还有小宛轻柔的歌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竟成了世上最温暖的乐章。他知道,前路漫漫,不知还有多少艰难险阻等着他们,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便没有过不去的坎。想着,他睁开眼,望向小宛,见她正对着阳光微笑,那笑容虽苍白,却温暖如春,像极了那年她在花园里采花时的模样,让他忽然觉得,这世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金山银山,而是身边人的一声轻笑、一碗热粥、一份不离不弃的心意。
这一刻,卫若兰忽然明白,所谓家,不过是有爱人在侧,有暖粥可食,哪怕身处困境,也能彼此扶持,共度难关。而这,或许就是生活最真实的模样,虽不华丽,却充满力量,像那裁了又叠的金银箔纸,哪怕薄如蝉翼,也能在岁月的长河里,叠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
且说小婉独自在屋内对镜拭泪,忽见帘子一挑,丈夫卫若兰踏了进来。那帘子原是半旧的月白素绸,边角已泛出毛边,被风一吹便簌簌作响,露出外头斑驳的竹影——那竹还是三年前迁居时种下的,如今早已枯槁,竹节处生满青苔,倒像她日渐凋零的年华。她心下一惊,腕间金镶玉镯碰着妆台上的青瓷胭脂盒,发出细碎的响——那胭脂盒原是嫁时的陪嫁,盒盖上錾刻的并蒂莲纹已被磨得模糊,如今里头的鹅黄粉膏早见了底,只剩盒底沾着的些许粉渍,在日光下泛着黯淡的光,像极了她这张久未施粉的苍白面容。忙不迭取罗帕按在面上,那罗帕边角绣着的缠枝莲已脱了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气发颤道:“没、没什么......“说着便将手中乌木柄剪刀往袖中藏,那剪刀原是平日裁衣用的,刀柄上刻着的缠枝纹已被手泽浸得发亮,刃口还沾着半片浅红绫子碎屑,原是前日想给相公补件夹袄,翻遍箱笼却只寻得半幅残绫,连补丁都不够打。
卫若兰见她这般慌张模样,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血气上涌。但见她鬓边银簪歪斜,那簪子原是双鸾并翅的样式,如今只剩单只缀着东珠——另一只早在上月典给了当铺,襟前泪痕斑斑,袖口还露出半截剪刀柄,哪能不生疑?不及细思,抢上两步扣住她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硬是夺了那剪刀在手,目中似要喷出火来:“你、你竟要学那烈女寻短见?“原是他晨间因钱粮短缺发了几句雷霆之怒,案上的青瓷笔洗被他甩在地上,碎成八瓣,那笔洗原是成化年间的旧物,曾供在京中书房的博古架上,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不想侍妾竟动了轻生之念,直气得额角青筋乱跳,腰间玉带扣硌得胯骨生疼——那还是三年前在京中打的羊脂玉扣,如今配着半旧青衫,腰间的绦带已磨得起毛,玉扣边缘也磕出了细纹,倒显得不伦不类,像个不合时宜的旧梦。
小婉唬得面色青白,指尖冰凉如浸在井水里,连连摇着帕子道:“相公快莫要这般想!断断没有的事!“那帕子原是杭绣的并蒂莲,边角已磨得薄透,莲花瓣上的金线早褪了色,只剩些灰白的线脚,在她手中抖得似秋风里的枯叶,倒像她此刻摇摇欲坠的心,被生活的风刮得没了血色。
“既不寻死,藏剪刀做什么?“卫若兰将剪刀往桌上一掷,刃口磕在缺了口的青瓷碗沿,发出“当啷“一声刺耳的响,惊得梁上燕巢里落下几星细土,正落在碗里的残粥上,荡起细小的涟漪——那粥原是今早熬的,不过是些发霉的玉米碴子,稀得能照见人影,浮着的几颗稗子像落在水里的星星,黯淡无光。
“......“小婉绞着帕子不言语,眼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泪,像春露凝在秋草上,忽的将腰间鸦青长发揽在胸前,那头发足有两尺来长,乌亮亮的垂在膝头,原是她日日清晨用桂花油细细梳过的,每回梳头都要半个时辰,对着镜子数着发丝,生怕断了一根,此刻却有些许乱发粘在泪痕上,像春燕啄了泥的新巢,沾满了生活的艰辛,又像她未说出口的委屈,丝丝缕缕缠在心头。
卫若兰见她这般扭捏,心火更旺,抬脚将脚边梨木圆凳踢得滑出三尺远,凳脚在青砖上刮出几道深痕,惊得地上的老鼠窜进墙缝——那老鼠瘦得只剩皮包骨,尾巴拖在地上像根枯树枝。“你既不肯说,我也省得猜!定是嫌我如今落难,故意寻死来折辱我!好个狠心的!“话音未落,忽听得腹中“咕噜“一声,倒叫他面上一热——自昨日晌午到如今,不过喝了两碗稀汤,哪里还禁得住动气?那声音在空荡的屋里格外清晰,像在嘲笑他的落魄,又像在提醒他,曾经每餐必有的八珍桌,如今连半块炊饼都换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