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若兰见案上堆着叠得齐整的金银箔纸,边角处泛着陈旧的金粉,在日光下竟有些暗淡得可怜。这原是托了城南王媒婆三层关系才揽来的白事营生,虽说每叠百张只得三文钱,却也好贴补些家用——自打进了腊月,灶间的米缸便没满过,前日里春英去井台打水,竟把陪嫁的银镯子当了换盐。想那苏氏与刘姨太,往日里哪个不是腕上戴着赤金镯子,指尖掐着檀香念珠,如今却对着这素白箔纸,指腹都磨出了红茧,真真叫人见了心酸。
自马鞍山下那场浩劫后,卫府便如被狂风折了枝的海棠,再难挺直腰杆。往日里穿红着绿的丫头、戴瓜皮帽的小厮,走的走,散的散,如今偌大的宅院里,除了春英每日佝偻着腰扫扫落叶,便只剩卫成一个男丁,兼着看门、挑水、跑街的差事。堂堂五品官员之家,女眷竟要亲自执那锋利的剪刀,将箔纸裁成元宝模样,卫若兰只觉胸口像堵了团浸水的棉絮,又重又闷,偏生连个叹气的人都没有,只得强压下翻涌的气血,扬声唤道:“小宛,小宛何在?“那声音落在空荡荡的院落里,竟惊起檐角几只寒鸦,扑棱棱飞向灰蒙蒙的天。
“嗳,这便来了!“西厢角门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像是木屐底子蹭过青石板。董小宛转过影壁,素袖高挽至肘,露出腕子上浅青的筋脉,腰间系着半旧青布围裙,裙摆处补着三两块颜色不同的补丁。手中铜壶正腾起袅袅白气,却单薄得很,仿佛风一吹便要散了。日光下见她双颊清减,颧骨处泛着不健康的青白,倒像那箔纸裁成的人形,却仍含着笑福了福身:“相公可算起了,今儿天儿倒好,日头竟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说着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铜壶把手,那是她陪嫁的物件,如今鎏金早已剥落,露出底下黯淡的铜色。
卫若兰“嗯“了一声,转身往屋内去。脚步落在砖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小宛忙不迭放下铜壶,趋步上前,衣摆带起的风里,还混着淡淡的纸锭味。先替他卸下身上旧袍,那袍子还是三年前做的,领口处磨得发亮,针线缝补的痕迹清晰可见;又取了夹衣棉背心,一件件仔细替他穿上,指尖触到他肩胛骨处凸出的骨节,喉间微微发紧,却不敢露出半分。末了提起铜壶,往粗瓷盆里兑了热水,水汽氤氲中,见盆沿缺了个角,还是上个月她不小心摔的——那时她正想着明日的口粮,分了神。待她要绞脸帕时,卫若兰忽然伸手拦住:“饿了,取些吃的来。“说罢甩开发辫,那发辫早已没了往日的乌亮,有些枯黄地垂在胸前,匆匆洗了把脸,便在那用砖坯木板搭就的“桌案“前坐下,木板吱呀作响,像是不堪重负的叹息。
屋内静得能听见日光流淌的声音。一道金辉从糊着旧纸的窗棂斜斜漏进来,映得四壁萧然,墙角处的蛛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唯余烟熏痕迹斑驳,像是谁用焦笔随意抹了几道。卫若兰却无心打量这些,只觉腹中如小鹿乱撞,胃脘处隐隐作痛,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反复揉捏。心思更是如麻团般理不清——这寄人篱下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回如皋吧,可老家宅子早已被族里收了去,说是“暂为看管“,实则连门槛都不让他们进;不回吧,眼下这破落的院子,冬不挡风夏不遮雨,连春英都说,夜里听见老鼠在房梁上开大会。正自出神,听得耳畔一声轻唤:“相公,请用膳。“那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却让他浑身一紧。
抬眼只见小宛已将粗瓷碗搁在面前,筷子斜斜架着,碗沿上还沾着几点褐色的污渍。他下意识凑近,忽闻得一股霉变的玉米味直钻鼻孔,混着些说不出的酸涩,胃里顿时翻江倒海,喉头一阵发紧,仿佛有团火在往上蹿。啪地将筷子拍在桌上,惊得小宛身子微微一颤:“荒唐!怎的又是这劳什子?“抬眼望向小宛,见她本就苍白的脸愈发没了血色,嘴唇动了动,却又咬住,只绞着围裙角,指节都泛了白。
卫若兰心中火起,又逼问一句:“为何不听吩咐?“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小宛仍是沉默,眼睫却飞快地眨动,像是要将泪水逼回去。他气得顿足,木屐底子重重磕在砖地上:“好哇,你是成心要气死我!罢了,我便饿着,看你们如何!“说罢甩袖走到床边,重重坐下,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却见小宛身子轻轻一颤,抬眼时眼底尽是焦灼,像被火烤过的琉璃,唇瓣动了动,终究只福了福身:“是贱妾疏忽,这便去换。“说罢端起碗,莲步轻移,匆匆往厨房去了,裙摆扫过地面,带起几片箔纸碎屑。
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卫若兰忽然后悔——他何尝不知,如今家中全靠友人周济,上回吴老爷送的半袋玉米,还是掺了麦麸的,能有口热乎的玉米糊已是不易。适才那般发作,不过是见苏氏鬓角添了白发,刘姨太裁纸时险些被剪刀划破手,心中愤懑无处宣泄,拿小宛出气罢了。见她这般顺从,倒生了几分疑惑:莫不是真藏了什么好吃的?想着,腹中馋虫作祟,便起身往厨房去,脚步却有些虚浮,到底是几日没好好吃东西了。
绕过半堵残墙,便见那临时搭的灶间,顶子不过覆了层破席,边角处早已卷了边,四面透风,冷风灌进来,吹得人脖子发紧。还未进门,先听见低低的啜泣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抽噎,像是幼兽受伤后的呜咽。卫若兰心头一紧,蹑手蹑脚掀了布帘,只见小宛披散着头发,发丝间还沾着几片箔纸碎屑,一手握着剪刀,一手捂着嘴,肩头微微发颤,那呜咽声便从指缝间漏出来,直刺得人心慌。灶台上的铁锅空着,只有半瓢冷水在里面晃荡,映着她惨白的脸。
“你、你这是做什么?“卫若兰忍不住出声。小宛惊得转身,见是他,忙不迭用袖子擦了泪,强笑道:“没什么,方才被烟熏了眼睛。“说着便要去整理头发,却被卫若兰看得清楚——那眼底的泪光未干,腮边还挂着两道泪痕,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明显,哪里是被烟熏的?倒像是被人剜了心去,疼得狠了。
他心中一软,想说些宽慰的话,却又拉不下面子,只得别过脸去,望着灶上那口破锅:“可有什么能吃的?“声音里已没了方才的火气,倒带了几分沙哑。小宛忙道:“有的,有的,今儿晌午还有半块昨日剩下的麦饼,贱妾这便热与相公吃。“说着便要去生火,却碰倒了灶角的粗陶罐,里面盛着些清水,漂着几片菜叶子,那是她今早去后巷捡的白菜帮子。卫若兰哪里看不出破绽,却见她蹲下身去捡陶罐,发间的银丝在火光下一闪,像根细针扎在他心上——记得刚纳她进门时,她的头发可是比鸦羽还黑,梳个倭堕髻能惹得满府丫头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