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是记忆中“稻花香里说丰年“的故乡？分明是被层层赋税碾磨得支离破碎的人间惨状！他只觉喉头苦涩，忽想起幼时读《苛政猛于虎》，今日方知古人诚不我欺：原以为是乡邻抗粮，却不想他们早已被各方官差如蝗虫过境般搜刮得只剩一口气，便是想纳粮，又从何处变出稻谷？忽有夜风卷起地上的枯叶，簌簌地打在石磨上，像极了百姓们无声的呜咽。
夜风裹着远处的松涛声袭来，黄家子忽觉一阵眩晕，伸手扶住身旁的石磨——那石磨上还沾着未扫净的麦麸，混着泥土，正是村人们如今的口粮。他望向星空，银河横贯天际，却照不亮人间的疾苦，忽听得身后传来衣料摩擦声，回头见是族中几位老人正欲下跪，慌忙伸手搀住：“老丈们使不得！是宗羲对不起大家，只想着前方战事，却忘了后方百姓才是根本......“话未说完，声音已哽咽，手指抚过石磨上的刻痕，那是他幼时学字的地方，如今刻痕里填满了岁月的尘埃。一位白发老翁颤巍巍地抓住他的手，掌心的老茧蹭过他的手背，像极了父亲当年教他握笔时的触感：“大相公快别这么说，咱们都知道你在前方拼命......“话语未落，已老泪纵横，惹得在场众人皆低低啜泣起来，连灯笼里的烛火都在泪光中摇晃不定。
黄家子听闻此言，恰似被施了定身法儿，立在当地动弹不得，一双凤目圆睁，直勾勾地望着，面上惊愕之色如墨染一般，再难化开。眉间凝着三分震怒，唇线绷得笔直，连鬓角几缕碎发都因气血上涌而微微发颤。自那大皇子于江南开基立朝，浙东义军如星火燎原，不过转瞬之间，竟聚起十万儿郎。这十万之众，不论战与不战，每日里“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得周全，单是那军衣料子便需裁上百匹，糙米更要车载船运。这般花销似千钧巨石，沉沉压在奉庆元皇帝为正统的小朝廷肩头，直压得诸位大臣鬓角添霜，每日议事时案上茶盏摞了又摞，却始终寻不出个妥善法子来。
为这粮饷之事，各路兵马的将领们在大皇子跟前，闹得跟那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你争我吵，没个消停。有那急性子的，袖口一捋便要动手，亏得御前侍卫拦得快；又有那会哭穷的，扯着官服下摆直抹泪，说自家兵士已吃了三日稀粥。前些日子，绍兴城中更是闹出泼天的大事来，两家亲兵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拔刀相向，当街厮杀。刀光剑影里，有人惨叫着跌倒，鲜血汩汩流淌，将青石板路都染成了绛紫色，连道旁槐树的根须都浸得发红，端的是惨烈非常，让人见了好不心惊。
原说当初已有成议，为免扰了百姓安宁，各县乡勇的粮饷，朝廷一概不管，全由各自乡里筹措；作为回报，小朝廷也不再向这些乡村另行摊派征收。谁想这白纸黑字的文书，到了底下竟成了儿戏。如今但见得骑马的官差一进村，便敲着铜锣喊“为国捐粮“，田里刚收的新谷，仓里藏的陈米，统通被搬得精光。更有那胆大的，竟将百姓腌菜的陶罐都倒个干净，只恨不能刮下三尺地皮来。
黄家子紧咬银牙，面上满是厌弃之色，沉声道：“都大半年过去了，怎的我竟半分风声也没听到？“话音未落，指节已因用力过猛而泛白，腰间玉带因动作剧烈而发出轻响。
族长垂首沉吟良久，才轻咳一声，沙哑着嗓子道：“大相公，我们也曾反复商议，该不该将此事告知于您。大伙儿都念着，您在前方浴血奋战、领兵杀敌，盔甲上的血渍刚洗净又染上新的，操心的事儿本就千头万绪，家中这些琐碎，有我们担待着便成。“说到此处，袍袖轻颤，苍老的手掌在石桌上无意识地摩挲，“况且如今世道混乱，邻村的王老汉因交不出粮被打断了腿，李娘子抱着孩子去讨饭......就算告知了您，只怕也是无济于事，反倒平白添了烦恼。因此我们私下里说定了，谁也不许向您提起，便是三相公，我们也瞒得严严实实......“
“可你们早该告诉我！“黄家子怒从心起，一拳重重砸在膝头，腾地站起身来，木椅在青砖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你们只当瞒着我是一番好意，却不知若早早告知，我定会即刻上奏朝廷，制止他们这等胡作非为，何至于闹到今日这般田地！如今倒好，家中财物早已耗尽，连祠堂里供奉的祭器都典当了，四处筹措也无济于事，连咱们村里自家子弟的粮饷都凑不出来！“他忽然转身望向天井里的老槐树，树皮上的疤痕竟似在咧嘴苦笑，“还躲着我，这躲能躲到几时？啊？躲得了吗？你们可晓得，杭城的官兵正忙着调集船只、操练兵马，桅杆如林，刀枪似雪，不出几日便要攻将过来，到那时，我们都得拼上性命去抵挡！可没粮没饷，这仗如何打得？你们说，这仗究竟该怎么打！“
他声色俱厉，怒斥之声在屋内来回激荡，双目圆睁如铜铃，双臂不停地挥舞着，那满腔怒火，恰似开了闸的洪水，再也收不住了。可就在这怒火冲天之时，忽的好似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他只觉一阵说不出的疲倦与衰弱，如潮水般将他淹没——想起上月巡查营地，见士兵们用草绳捆扎破靴，用雪水就着霉饼充饥，心尖儿便发颤。无力地摆了摆手，便颓唐地坐倒在椅上，腰间玉佩重重磕在椅棱上，发出一声闷响。
过了好半晌，他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三相公呢？他去了何处？我寻他许久，都不见踪影。“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太师椅，想起幼弟昨日还说要去镇上打探消息，此刻却连个衣角都不见。
族长小心翼翼地回道：“奴也不知。三相公只吩咐我在此守候，说'若大哥问起，便说我去寻那柳管家讨主意'，便带着两个人匆匆走了。要不，奴这就派人去寻？“说着便要起身，衣摆带起一阵风，将石桌上的账册翻得哗哗响。
黄家子苦笑着摇头，满心皆是绝望：“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即便寻到他，又有何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椅把上的雕花，那牡丹纹路早已被磨得发亮，恰似他们眼下千疮百孔的境地。
一时间，天井里寂静得可怕，众人或立或坐，呆若木鸡。有位老妇人悄悄抹了把泪，袖角的补丁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几个年轻子弟攥紧了腰间的佩刀，指节发白却一声不吭。唯有那苍蝇“嗡嗡“之声在耳畔萦绕，更添了几分凄清与萧索。
也不知过了多久，庙门外忽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哒哒哒“地由远及近，夹杂着粗重的喘息。紧接着，几个人影出现在门口。走在最前头的，不是旁人，正是那失踪许久的黄宗会！只见他一路疾行，月白长衫上沾着些许尘土，腰间玉佩随着步伐轻晃，原本白皙的脸庞涨得通红，气喘吁吁，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可那神情却是兴奋至极，双目亮得如同夜空中的寒星，熠熠生辉。衣襟上还别着半枝枯萎的迎春花，不知是路上随手折的还是与人相赠的。一进门，他便扯开嗓子高声叫嚷起来：“成了，办成了！粮饷有着落了！有着落了！哈哈！“笑声撞在廊柱上，惊飞了梁上几只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