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起来吧。“黄家子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已没了方才的火气,“我何尝不知你们的难处?可前方将士也是爹娘生养的血肉之躯,没了粮饷,便要拿刀尖舔雪。“他转身望向庙外,雨幕中化安山的轮廓愈发模糊,像极了他此刻混沌的心思,“这样吧,粮饷我暂且不提,但求你们......“话未说完,忽听得庙外传来马蹄声,三骑马踏水而来,领头之人披着靛青斗篷,正是三爷黄宗会。
黄宗会甩镫下马,斗篷上的水珠噼里啪啦砸在石阶上:“大哥果然在此!“他笑着拱手,目光却扫过人群,落在二柱的砍柴刀上,“乡亲们怎的都躲在此处?莫不是嫌我带的礼物不够?“说着拍了拍手,随从们抬来几个木箱,掀开竟是些发霉的麦饼,“山里潮湿,粮食难免坏了些,将就着吃吧。“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惊呼声,有孩童盯着麦饼咽口水。二柱突然站起身,一把扯过木箱摔在地上:“三爷这是何意?拿发霉的粮食打发叫花子?“黄宗会脸色一沉,手按在剑柄上:“好个刁民!“黄家子却抢在前面按住他的手,盯着木箱里发黑的麦饼,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老三,你倒是聪明,知道用发霉的粮食坐实我苛索粮饷的罪名。“
黄宗会的手猛地松开,眼神闪过一丝慌乱。黄家子转身望向村民,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今日我便把话撂在此处:粮饷我自会向上头陈情,断不会再逼你们。但你们也要记着——“他指了指庙外的雨幕,“这世道若真到了要拿发霉的麦饼充数,便是躲进山神庙,也躲不过兵荒马乱。“说罢转身,袍角扫过香案上的积灰,在神像面前留下道清晰的痕迹,倒像是给这混沌世道划了道口子。
雨越下越大,黄家子的身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二柱捡起地上的麦饼,突然朝着他的背影跪下。绣娘怀里的孩子忽然不哭了,睁着大眼睛望着神像,神像的裂缝里,不知何时渗进了一线天光,映得金粉微微发亮,倒像是在这绝境中,留了丝若有若无的希望。
黄家子抬手轻挥,拦住欲往前冲的亲随,暮色里青石板路上的履痕被暮色浸得发深,五里山路跋涉下来,月白缎面的袍角早被山岚湿气洇出暗纹,他垂眸望着鞋面上沾着的几星草屑,鞋头的泥渍在暮色中泛着青灰,恰似他此刻翻涌不定的心思——山涧流溪遇着顽石尚要激起几重浪花,何况人心?忽有流萤从竹篱边飞过,明明灭灭映着他紧攥的拳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在触到袖中半块冷硬的炊饼时,忽而松了力道——那是今早路过市集,卖炊饼的老伯硬塞给他的,说“给军中儿郎垫垫饥“,饼上的芝麻还带着灶膛余温。
村人竟敢联起手来抗拒纳饷,这端的是教他心火暗炽。尤其三弟黄宗会,身为粮长本应头戴乌纱、腰悬木牌,每日在村头谷仓前清点粮斛,不想竟将印着官讳的腰牌弃在案头,躲进后山竹林里避而不见。念及三日前在县府接到的手札,字里行间俱是催粮的火漆印,他指尖无意识地掐入掌心,犹记当时案上青瓷茶盏被捏得迸出细响,溅出的茶汤在素白信笺上晕开墨团,倒像是心头烧不尽的火痕。初时只觉胸腔中似有滚油翻涌,恨不能胁生双翅即刻飞往山神庙,将那些抗粮的村人抓来按在青石板上,看他们是否真有铁石心肠——却在行至半山腰时,归鸟的啼声忽然惊起宿雾,月光漏过松针在他衣襟上织出斑驳光影,灵台竟清明几分:若说村人存心捣乱,为何前日途经邻村时,见那老妪竟将唯一的鸡塞进他行囊,口口声声说“给前方儿郎熬汤“?那只芦花鸡在他臂弯里扑棱着翅膀,鸡毛落进甲胄缝隙,此刻似还搔着他的皮肤,带着温热的颤动。
前方等着粮饷的,可是从本村走出去的青壮儿郎,哪个不是自小在晒谷场上追着他喊“大相公“的?张家阿毛曾趴在他书案前偷描墨竹,鼻尖蹭得宣纸发黑;李家二郎替他牵过三年坐骑,冬日里总把自己的棉手套塞给马夫;便是最愚笨的王田头,也懂得在霜降时送他一篓新收的板栗,壳上还带着晨露的清冽。如今他们身着征衣,在寒夜里啃着硬饼,自家父老乡亲岂会任他们挨饿受冻?况且浙东大地早已沸沸扬扬传着战事将起的消息,城头的烽火台连月通红,鞑子的马蹄声仿佛已在三十里外的官道上震响,谁又会在这生死关头自毁长城?纵是村中有那耳聋眼花的老汉,三弟黄宗会饱读《孟子》,岂会不懂得“保民而王“的道理?想到此处,他望着山脚下零星如豆的灯火,忽见某户柴门吱呀推开,佝偻的身影正往石磨里添麦麸——那该是陈阿婆,她唯一的儿子上月刚被抽丁,如今怕是连半升细粮都舍不得吃。石磨转动的吱呀声混着夜风飘来,竟比军鼓更教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