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厢茅舍原是新遭白事,檐角素幡在风中无精打采地垂着,仿若未亡人低垂的泪目。门庭冷落得紧,连犬吠声都不闻半分,唯有檐下铜铃偶尔发出几声响动,更衬得周遭寂寥。那铜铃原是旧年庙会时所挂,刻着“风调雨顺”的字样,如今却锈迹斑斑,摇晃时发出的声响,倒像是垂暮之人的叹息。黄家子立在泥泞村道中央,望着半月前曾踏入的两幢茅屋,此刻依旧死寂沉沉,檐角积着的雨珠坠在地上,溅起零星泥点,倒像是替这宅子垂泪。屋檐下晾晒的麻衣半湿不干,在风中轻轻晃动,恍若一个个无声的幽灵。他心下暗自踌躇,本欲上前探问,又怕再撞见那灵堂冷烛摇曳、素缟低垂的凄凉景象,踌躇再三,只得敛了袍角,无奈地转身离去。衣摆扫过墙角的一株野蔷薇,带落几片残红,恰似他此刻零落的心情。
才走出十来步远,忽听得身后传来急切呼喊:“哎哟!大相公留步!留步啊!”循声望去,只见“大头”的阿爹跌跌撞撞奔来,青布短衫早被汗水浸透,紧贴在佝偻的背上,脚下沾满泥浆,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唧咕唧”的声响,手里的竹杖在泥地里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倒像是在写着无人能懂的愁绪。老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腰间系着的旱烟袋随着步伐左右摇晃,烟荷包上绣着的“福”字已褪色大半。待他近前,黄家子才看清其眼角还沾着未干的泪痕,不知是奔跑时呛出的泪水,还是另有隐情。
“大相公!”老头儿气喘吁吁地立住,枯瘦如柴的手指着村后化安山,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好似随时要迸裂开来,“您寻的‘大头’,还有村里那起子人,都躲在山神庙里呢!那庙在山脚老槐树下,打小孩子们都怕去的,说夜里常有山魈出没,庙门的铜环,到了三更天便会‘吱呀吱呀’响个不停……”老人说着,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还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仿佛那庙中的鬼怪此刻就在身后。“去年腊月,张家的小子去庙里躲雪,第二日被人发现时,浑身冻得青紫,嘴里还念叨着庙中神像对他笑……”
黄家子闻言,杏眼圆睁,半晌回不过神来。老头儿见状,忙垂下头去,指甲抠着粗布裤腿,把布料都揪出了褶皱,嗫嚅道:“他们……他们原是躲着大相公,还央告我们见着您,千万装聋作哑……说若是走漏了风声,怕是连灶王爷都保不住这村子……”说着,从怀中掏出半块干裂的玉米饼,“您瞧,如今村里能吃的东西,就剩这些了……”黄家子喉间发紧,本欲追问“还有他们”究竟何人,话到嘴边,却像被一团棉絮堵住,生生咽了回去,只觉喉头像卡着枚未化的冰棱。
“躲我?”他喃喃重复,声音轻得仿佛怕惊碎了什么。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温润的触感却熨不平心底的褶皱,只觉心底那簇微茫的希望,正如同春日柳絮,被风一吹,便化作细碎的残影。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些什么,终究只是咬住下唇,锦袍下摆被山风掀起又落下,倒像是他起起落落的心思,又似寒塘中飘零的残荷,无根无依。他想起出征前,村中老人们还拉着他的手,说他是村里的骄傲,如今却落得这般光景,心中滋味,恰似打翻了五味瓶。
“我说呢,便是家中有丧,也不该连门缝都不透半分人气。原是为了这个——唉!”他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云层压得极低,似要将人的心也一并压碎,袖中手指捏得发颤,“那场恶仗死伤无数,岂是我愿见的?我自己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刀剑擦着脖颈过去,血珠都溅到了眼睫毛上,恍惚间竟瞧见了奈何桥的影子……如今他们却这般躲着我,倒像是我成了索命的无常!”正自嗟叹,忽听得老头儿压低声音:“他们、他们是怕大相公回来讨要粮饷……说是粮仓早见了底,连老鼠都饿得啃房梁……村里的树皮都快被剥光了……”
“怕我要粮饷?”黄家子身子猛地一颤,腰间玉佩“当啷”撞在环佩上,惊飞了树梢两只寒鸦。他死死盯着老头儿,眼神里半是不信半是惊怒,见对方瑟缩着点头,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只觉天旋地转。方才还忧心不被谅解的愁绪,此刻都化作了熊熊烈火,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好个老三!平日里称兄道弟,原来早和村里人串通好了!莫不是学那王熙凤弄权,暗地里打起了小算盘?可这饥荒之苦,我又何尝不知?只是前方将士,也等着粮草救命啊!”
想到此行怕是要空手而返,前方战事吃紧,后方粮饷无着,保不齐要生出多少流血死伤,黄家子只觉热血冲上脑门,再也顾不得许多。“大头”的阿爹还在絮絮说着什么,他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猛地甩袖,大喝一声:“备马!”靴底重重碾过泥地,溅起的泥水污了仆从的衣摆,那泥点好似点点墨痕,将这一出闹剧写在了天地间。他转身时,瞥见路边一株枯柳,枝条在风中乱舞,恰似他此刻纷乱的思绪。
山神庙坐落在化安山脚,远远望去,倒像是被岁月啃噬得只剩残躯的老妪。灰扑扑的泥砖墙生满青苔,仿若老人脸上的老年斑,歪斜的飞檐上挂着几串干枯的艾草,早没了驱虫辟邪的神气,倒像是垂暮之人无力的叹息。庙前的老槐树虬枝盘曲,树皮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传闻这树曾被雷劈过,树干中间空了个大洞,能容下一个孩童藏身。推门而入,一股陈年霉味混着柴草气息扑面而来,直教人呛得咳嗽。天井里的石板高低不平,积着几汪浑浊的雨水,水面上漂浮着枯叶,像极了破碎的残梦。香案上的神像蒙着厚厚一层灰,金漆剥落处露出惨白的泥胎,倒像是个久病未愈的病人,空洞的眼神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两旁帐幔早被烟火熏得漆黑,破洞处垂着缕缕布条,在穿堂风里晃来晃去,恰似幽魂的衣袂。墙角还堆着几捆湿漉漉的柴草,上面爬满了潮虫,在光线中慌乱逃窜。
黄家子领着黄安等人疾行五里,到得庙前。只见庙门虚掩,门前泥地上脚印杂乱,还有几处深深的车辙,显见得来了不少人。泥地里还散落着几颗干瘪的野果,许是孩童匆忙间遗落的。旁边有个用树枝简单搭建的陷阱,看来是村民为了获取食物所设,却早已荒废,陷阱中积满了雨水,倒映着阴沉的天空。黄安得了眼色,“哐当”一声撞开庙门,惊得梁上几只蝙蝠扑棱棱乱飞,那黑影在墙壁上投下诡异的形状。堂屋到天井密密麻麻挤满了人,或蹲或坐,人人低头,唯有粗布衣裳摩擦的窸窣声。便是庙门响动,也只稀稀拉拉转过来几张苍白的脸,眼中满是惊恐与不安。人群中有个妇人怀中抱着个襁褓,孩子饿得直啼哭,妇人只能轻轻拍着,低声哼唱着不成调的摇篮曲,试图安抚。
“好哇!都躲这儿享清福来了!”黄安抢上一步,佩刀在石阶上磕出清脆声响,“平日里见着人就躲,倒像我们是豺狼虎豹不成?莫不是学那缩头乌龟,以为藏起来便能万事大吉?”他说着,一脚踢开脚边的破瓦罐,碎片四处飞溅,惊得几个孩童尖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