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这日辰时三刻，黄家子与黄安二人踏着晨露行至村路。但见两旁竹篱矮墙内寂然无声，唯有三两声鸡鸣犬吠偶尔打破沉寂，却不见半个人影往来。那竹篱原是新扎的，竹篾泛着青白色，此刻却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倒像是守着一座空城。篱边几株蜀葵开得正艳，猩红的花朵却无人赏玩，只在风里轻轻颤动，倒添了几分寂寥。
一连走过数户人家，皆是这般清冷萧索之象。不闻人语喧笑，唯见门窗紧闭如铁，便是那晾晒衣物的竹竿上，也空空荡荡，再无半件衣衫随风摇曳。檐角的蛛网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墙角的青苔倒是长得愈发肆意，沿着墙根蜿蜒而上，似是要将整座屋子都吞噬。忽见一户院角歪斜着半扇旧竹筛，筛孔里还挂着去年秋收时遗漏的谷粒，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去，惊起一片尘埃，更衬得周遭寂静异常。远处枯树林中，数声寒鸦啼叫传来，惊起几片枯叶，飘飘荡荡落向村头，更添几分萧瑟阴森之气。
“怪哉！人都去了哪里？”黄安在后头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疑惑。他下意识地按住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警惕地四下扫视。靴底碾过地上枯叶，发出簌簌声响，惊得草丛里的蚂蚱扑棱棱乱飞。忽见一只野兔从荆棘丛中窜出，黄安本能地拔刀出鞘，却见那兔子一蹦三跳，转瞬没了踪影。黄家子与他对视一眼，二人眼中皆是不安，遂握紧手中兵器，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去，每一步都似踏在薄冰之上，生怕惊起什么变故。路边的灌木丛忽地无风自动，枝叶窸窣作响，恍若有一双双隐秘的眼睛在暗处窥视，直教人脊背发凉。黄家子忽觉脖颈处掠过一丝凉意，抬手一摸，竟是不知何时渗出的冷汗，顺着后颈滑进衣领，冰冰凉凉的。
黄家子并未答话，径直转身推开就近一户人家的柴门。那柴门“吱呀”一声，惊得梁上的燕巢簌簌落下些许泥屑。只见院中一片空荡荡，唯有满地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几个坛坛罐罐东倒西歪地散在地上，其中一个陶瓮还裂了道缝，里头残留的雨水生了绿苔，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枯叶。一只黑毛狗垂头丧气地趴在屋檐下，见了生人，一双眼睛里露出疑惑之色，耳朵动了动，却终究只是趴在那里，不肯起身，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诉说着什么。狗毛杂乱打结，沾着不少草屑，想来许久未曾梳理。
黄家子略一沉吟，便走近屋子，却见门环上横插着半截木棒。按村中惯例，这便是主人家外出、无人值守的标记。“这般早的时辰，难不成都下田去了？”他心中疑惑，将耳朵凑近门缝细听，只听得紧挨门边的墙脚处传来“咕咕”之声，似是母鸡抱窝，却不闻半分人语。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唯有那细微的“咕咕”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透过门缝望去，只见堂屋八仙桌上蒙着厚厚的灰尘，供着的祖先牌位前，香炉里的香灰早已积满，却不见新燃的香烛。无奈之下，他只得退回，心下仍是不甘，又绕到屋后查看，却依旧不见半个人影，唯有几株无人照料的菜苗，在风中瑟瑟发抖，菜叶上爬满了蚜虫，蔫头耷脑的没了生气。
满心疑虑之下，他领着黄安等人出了院门，又走进隔壁一家。谁知情形竟与前一家别无二致，圈里虽有几只鸡鸭猪只，却都蔫头耷脑的，人却踪迹全无。那鸡笼里的母鸡羽毛凌乱，有气无力地啄着地上的草屑；猪圈里的猪哼哼几声，便又趴在泥水里不动了，泥浆裹着稻草，糊满了猪身。墙角的鸡食槽里长满了霉斑，残存的谷粒也被老鼠啃食得七零八落。这下子，黄家子可不敢再掉以轻心，连忙重新走到门外，左右一望，但见那蜿蜒村路上，目力所及之处皆是空荡荡的，唯有一头肮脏的老母猪，拖着干瘪松弛的乳房，在泥水中一步一挪地蹒跚而行，身后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不一会儿便被雨水冲淡了。老母猪时不时用鼻子拱着路边的垃圾，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惊起一群绿头苍蝇，嗡嗡乱飞。
他不及多想，立即又朝着对过的一户人家走去。可谁知，竟似全村人都商量好了一般，屋内屋外仍是不见半个人影。这一家更是蹊跷，连鸡鸭猪只都瞧不见，院子里杂草丛生，有半人高，几株野蒿长在台阶缝里，把那原本平整的青石板都顶得歪歪扭扭。他抬手在门扇上重重拍打了几下，那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却只听见空荡荡的回响，无人应答。忽听得门内传来“簌簌”响动，像是有人在挪动桌椅，黄家子刚要再问，那声音却又没了。
“哎！怎么一家家的人都没了踪影？就算是下田劳作，也不该连老弱妇孺都一并带去呀！”黄家子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望着同样一脸茫然的亲兵们，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莫不是出了什么祸事，把村里人都吓跑了不成？”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他分明记得出门时还远远望见这边有人走动。“那究竟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见我来了，故意躲起来不成？”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心中的疑惑如乱麻般越缠越紧。忽见院角一株石榴树，去年此时还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如今却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树皮皲裂，似是也在诉说着这村子的变故。
正自惊疑揣测间，忽听得一阵婴儿啼哭声传来：“呜哇——呜哇——”那哭声高亢刺耳，直直往人耳朵里钻，划破了整个村子的死寂。黄家子本能地回过头去，这一回头，险些惊得跳了起来。原来这哭声竟是从方才他用力拍打却无人应答的竹门内传来！那哭声一阵接着一阵，透着股说不出的凄厉，倒像是在向他求救。哭声里还夹杂着妇人轻声的哄劝，断断续续的，却听不真切。
“哦！原来里面有人！”他心中暗道，当即快步上前。虽说门扇被反扣着，他也顾不得了，一把拔下木插子，抬脚便跨了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好一会儿他的眼睛才适应过来。只见堂屋地上铺着几张破旧草席，主人家七八口人正挤在一处，听见黄家子主仆二人来势汹汹的脚步声，皆惊慌失措地转过脸来。那一张张脸上满是惊恐，孩童们躲在大人身后，浑身发抖；女人们攥着衣角，嘴唇都吓得发白。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姑娘，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手指死死揪着母亲的衣襟，眼睛里满是恐惧。
“你们——在搞什么鬼？为何打门都不应声？也不开门？啊？”黄家子厉声质问，因平白无故遭此对待，心中怒意翻涌，脸上青筋都暴了起来。他的声音在屋内回荡，惊得角落里蜷缩的小猫“喵呜”一声窜了出去。
“哦、哦，大相公息怒。我们实在不知……不是有意……”那一家人慌忙站起身来，结结巴巴地辩解道，说话间还不停地作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为首的中年妇人膝盖微微发抖，身后的老人拄着拐杖，手也止不住地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