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堂屋已空无一人,寂静得仿若一座空谷。黄宗羲低头走在幽暗而熟悉的石板弄堂里,石板在脚下发出“哒哒”的声响。路旁的花草在夜色中影影绰绰,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方才家人齐聚之时,那身负重要职责的三弟却始终不见踪影,连他的妻儿也都未露面。想到此处,先前的焦虑再度涌上心头,且愈发强烈,仿若汹涌的波涛。心中不禁怒道:“真是岂有此理!这等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怎能当作儿戏?今儿个若不把粮饷的事儿说清楚,定叫你躲不过去!”
来到黄宗会的卧房门前,只见屋内漆黑一片,仿若被夜色吞噬,寂静无声,仿若一座死寂的荒宅。“这么早就睡了?”黄宗羲心中疑惑,遂轻咳一声,那咳嗽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唤道:“泽望!泽望!”他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屋内的动静,可除了自己的心跳声,什么也没听到。
等了片刻,屋内仿若无人一般,毫无应答。他便提高了声音,再次喊道:“泽望!”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却依旧无人回应,只有那寂静的夜色,仿若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笼罩。
原是不必行那谋逆之事的,黄家这一脉,好歹与薛家有些渊源。昔年黄家有女名唤黄金莺,自幼便入了紫薇舍人府,做了薛蟠胞妹薛宝钗的贴身丫鬟,正是那巧舌灵心、手巧善编的莺儿。薛家在金陵城中何等煊赫,便是京中王公贵族也多有往来,黄家若能借这层关系周旋,何苦走那险路?这般盘根错节的利害,倒叫黄宗羲心下如坠云雾,辗转反侧。他望着案头摇曳的烛火,烛泪凝结成蜿蜒的珠串,恰似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困局。案上还摊着半卷未写完的文书,墨迹已被烛泪晕染,倒像是他此刻混沌的思绪。
谯楼更鼓咚咚敲过初更,墨色夜幕如重帷般裹着眼前这座屋宇。檐角铜铃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却惊不破满院死寂。屋内漆黑一团,瞧不见半点火光摇曳,也不知三弟黄宗会究竟在与不在。即便在,依着规矩,弟妹梁氏也该守在身侧,如影随形。只见屋内寂然无声,想来二人早已安歇,也不愿起身应门。他身为长兄,在这深更半夜里不住地唤人,虽说为的是筹饷大事,到底有失体统,不合情理。“终究是夜深了,莫若明日再来?”他暗自思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温润触感却抚不平心底焦躁。可既已到了门前,又心急如焚地想知晓粮饷筹办的情况,如何肯就此打道回府?思忖再三,他牙关一咬,高声唤道:“泽望!”声线穿透夜幕,惊起墙根处一只野猫,“嗷呜”一声窜入竹林。此时,月光被乌云遮蔽,四下愈发显得阴森,他裹紧身上的斗篷,却仍觉寒意透骨。风掠过墙角的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黑暗中的窃窃私语。
这一嗓子下去,总算有了回应,却是弟妹梁氏的声音,隔着雕花木门传来:“是哪一位?”声音含着几分惺忪,倒像是真被从酣梦中唤醒。
“是……是我。”黄宗羲赶忙应答,不知怎的,心中无端泛起一阵慌乱,仿佛真的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喉间发紧,伸手抹了把额头细汗,才惊觉夜露已沾湿鬓角。他在门前局促地来回踱步,踢起几颗小石子,又怕惊动屋内人,连忙停下动作。月光透过竹枝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随着他的脚步晃动,像是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原是大伯到了,不知有何事吩咐?”门内传来衣料摩挲声,似是披衣起身。
“我寻泽望,他可在屋里?”黄宗羲下意识凑近门板,耳朵几乎贴上那冰凉的檀木。他屏住呼吸,想要听清屋内的动静,连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屋内隐隐传来被褥的窸窣声,还有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有人在极力忍耐。
“三弟他并不在呢。”梁氏话音未落,忽听得屋内传来瓷盏轻碰几案的声响,黄宗羲眉头微蹙,这分明是有人饮茶的动静。他心中暗自冷笑,越发笃定三弟就在屋内。记忆中三弟饮茶时总爱用那只绘着青竹的茶盏,此刻仿佛能看见他端着茶盏,躲在屏风后的模样。
“不在?那去了何处?”他追问时,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妾身也不清楚。他用过晚膳便出门去了,至今尚未归来。”话语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惑,可黄宗羲却留意到,她尾音微微发颤。他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生怕自己冲动之下做出不妥之事。目光扫过门上精美的雕花,忽然想起这扇门还是三年前三弟执意要换的,说是旧门配不上新宅,此刻却成了阻隔真相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