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一经传开,义兵军心大乱,营帐之中,士卒们纷纷议论纷纷,情绪激动。有的愤怒地摔打手中的兵器,有的唉声叹气,叫嚷着要解甲归田。孙嘉绩等人虽竭力安抚,屡屡以忠义激励将士,在营帐前慷慨陈词,声泪俱下,试图唤起众人的斗志。可缺衣少食的困境愈发严峻,派回乡中筹饷的人又大多空手而归,面对乡人的冷漠与拒绝,他们也是满心无奈。近一个多月来,各营义兵已散去不少人,原本整齐的营帐,如今已显得稀稀落落,一片凄凉景象。
眼瞅着大战在即,将士们的粮饷却毫无着落,黄宗羲心急如焚。营帐之中,他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而沉重,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疙瘩。无奈之下,只得向孙嘉绩主动请缨,回乡筹措粮饷。他言辞恳切,目光坚定,眼中闪烁着不屈的光芒,表达着自己的决心:“孙督师,如今军中粮饷告急,关乎将士生死、战事成败,末将愿回乡一试,定当竭尽全力,为大军筹得粮饷!”
“三弟身为粮长,本应全力操办此事,也不知为何竟拖延至今。村民们舍不得钱粮,倒也情有可原,可眼下刚打完场,田间满是收获的谷物,怎的连区区几十石谷子、百来套衣被都征不上来?定是他们不肯尽心尽力!”他心中愤懑难平,想着家中之事,又念及军中困境,愈发觉得必须尽快回乡解决问题。
念及方国安、王之仁等以“正兵”自居,本就对他们这些义兵不屑一顾,平日里言语间多有轻蔑,眼神中满是傲慢。若再因粮饷不继而无法参战,今后在朝中怕是更难立足,在这乱世之中,也难以实现心中抱负。黄宗羲心中愤懑难平,归家筹措粮饷的决心愈发坚定,仿若那被烈火淬炼的钢铁,愈发坚韧,不可动摇。
经过一日一夜的舟车劳顿,在潇潇暮雨之中,乌篷船终于缓缓靠近黄竹浦码头。细雨如丝,轻柔地打在船篷之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黄宗羲心中的忧愁。此番归家,虽有些迫不得已,可船靠码头之时,黄宗羲仍忍不住起身,手扶船篷,极目远眺。目光所及,渡口那竹子搭成的桥,愈发显得歪斜破旧,桥板上满是岁月与风雨的痕迹,仿佛在默默讲述着过往的故事。其余景致却仍如四月前离开时一般:紧傍兰溪蜿蜒延伸的堤岸,依旧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森毛竹,在风雨中摇曳生姿,似在向他诉说着家乡的思念;毛竹之后的化安山,宛如一只匍伏的巨兽,静默无声,似在见证着世间的沧桑变迁;映着最后一抹天光的水田,白亮亮一片,仿若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空的灰暗;而那黄竹浦村,依旧笼罩在阴阴沉沉之中,少见灯火闪烁,透着一股萧索与寂静,仿佛也被这乱世的愁绪所笼罩。
此时约莫已过晚饭时分,正是家家户户关门歇息之时,村路上一片昏暗,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唯有暗处的狗儿,似是嗅到了码头上传来的生人气息,发出几声迟疑不安的吠叫,打破了这夜的寂静。黄安为了抢先回家报信,早已踏着水花,跑得没了踪影。黄宗羲与其余亲兵则披上蓑衣,戴上竹笠,沿着泥泞不堪的村路,一步一步,缓缓往家中走去。每一步,都带着他对家乡的思念,对困境的忧虑,以及对未来的期许,那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重而坚定。
“可不正是,历经千难万险,终究活着回来了!这数月时光,恰似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纷扰之事如乱麻般纠缠,操持了多少殚精竭虑的心思。未曾想,竟真能与那鞑子短兵相接,实实在在地打上一场硬仗,且大获全胜!这般功绩,往昔在梦中都不敢肆意奢望呐!”黄宗羲行走在乡间小路,近日连绵的细雨,将脚下泥路浸得软烂不堪,每一步落下,泥浆便“咕哝咕哝”地发出沉闷声响,丝丝凉意顺着鞋帮,悄然钻进脚底,令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抬眼望向远方,暮色正渐渐笼罩大地,远处山峦在暮色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幅淡墨的山水画。“这数月,从筹划战事到真刀真枪地厮杀,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营帐中熬过多少个无眠之夜,反复推演战术;战场上直面鞑子的凶悍,稍有不慎便性命不保。可如今胜利了,一切的付出也算有了回报。”他心中暗自思忖:“仗已然打完两个月了,我却因诸多事宜缠身,迟迟未能踏上归程。虽说皆是事出有因、实属无奈之举,可母亲向来挂念我,此番怕是难免要埋怨我归家太晚;妻子与细姐,也定是盼我许久,心生责怪亦是常理。前些日子,宗辕、宗彝特意前来探望,皆说家中老小安好,无需我挂怀,可为人子、为人夫,长久未归,怎会心中毫无愧疚……”
想到此处,他微微顿住脚步,眉头轻蹙,又在心中叹道:“此番归来,实是无法久留。营中的将士们,还如嗷嗷待哺的幼雏,眼巴巴地等着米粮下锅呢。军中粮饷一旦筹集妥当,我便得即刻披星戴月赶回。这一仗,关乎家国大义,关乎万千百姓,无论遭遇多少艰难险阻,都得打出个堂堂正正的样子来!偏要让那方国安、王之仁之流,好好瞧个清楚,我等义兵绝非庸碌之辈,空耗粮饷。比起他们那些所谓的‘正兵’,我等更是怀揣赤胆忠心,一心只为守护家国!他们平日里养尊处优,临阵却畏缩不前,哪有我义兵将士的果敢勇猛。此番定要让他们见识见识,我等为了山河社稷,不惜抛头颅、洒热血的决心!”
正这般思索间,远处传来的犬吠声,恰似急促的战鼓,一声紧似一声。黄宗羲循声望去,村口处,一星灯笼的微光在夜风中飘摇不定,仿若风雨中摇曳的烛火,影影绰绰间,似有不少人影晃动。他眨了眨眼睛,只觉一颗心陡然间“突突”乱跳起来,那跳动的节奏,仿若急促的鼓点。“是家中人来迎我了么?”他心中揣测,待眯起双眼,仔细瞧清那灯笼光影下攒动的人影,竟是自家兄弟姊妹前来迎接,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热流,恰似春日暖阳,瞬间驱散了周身寒意。哪里还顾得上脚下道路泥泞湿滑,他毫不犹豫地提起衣摆,仿若奔赴战场般,朝着那灯笼亮处匆匆赶去,溅起的泥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他却浑然不觉。
“大哥!您怎么连个信儿都没有,就这般突然回来了?”尚隔着一丈多远,便见四弟宗辕从人影中如脱缰野马般快步抢上前来,那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惊喜,恰似春日里破土而出的新芽,带着蓬勃的生机。宗辕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在灯笼光下闪烁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