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几，李宝奉召，一路疾行而至。府中向来规矩森严，他深谙此道，于起居室门外稳稳立定。身姿笔挺，恰似春日里那破土而出、节节拔高且劲节凌云的翠竹，仪态端方，尽显沉稳之气。隔着那层质地精良、绣着精美花鸟图案的帘栊，他身形微屈，恭恭敬敬地欠身而拜，声音清朗洪亮，犹如洪钟鸣响，恭敬之态表露无遗：“夫人万安。”言罢，便垂手侍立一旁，神色庄严肃穆，双眸之中目光专注而深邃，仿若一泓幽潭，静静地候着女主人问话，周身仿若被一层无形的规矩之膜所笼罩。
往昔之时，这般主仆问答多是在晚饭之前进行。彼时，天色尚明，日光透过那疏朗有致的竹帘，如缕缕金丝般洒在屋内，将每一处角落都映照得明亮而温暖。柳姑娘端坐于室中，凭借着这良好的光线，可将帘外仆人之神态、举止瞧得清清楚楚，哪怕是最细微的表情变化都难以逃过她的眼睛；然李宝身处帘外，因竹帘的遮挡，光线减弱，却难以辨清屋内情形，只能隐约瞧见屋内的大致轮廓。此乃闺阁之中为防范闲杂人等、严守礼教规矩的惯常之举，多年来一直延续，无人敢轻易打破。但今日却不同寻常，天色渐入暮色，似一块巨大的青灰色幕布缓缓落下，屋内烛火通明，红烛摇曳，光影流转，将屋内的布置、器物都映照得影影绰绰。情形竟全然颠倒过来，此刻，帘外之人透过那微微晃动的帘栊缝隙，能将屋内景致尽收眼底，无论是屋内摆放的精美桌椅、墙上挂着的书画，还是柳姑娘那半倚在靠椅上的身姿都清晰可见；而屋内之人却瞧不见帘外动静，仿佛被一层神秘的面纱所阻隔。柳姑娘初逢这般变故，心中顿时涌起一阵莫名的不适，好似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涟漪，遂抬手轻轻一招，莲步轻移至靠近门帘处，娇声说道：“哎，你站进来说话！”
“这……禀夫人，小人不敢贸然入内。”李宝声音略带迟疑，像是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才吐出，恭敬中透着几分谨慎，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衣角，微微颤抖，尽显内心的忐忑。
“有何不敢的？你这呆子，我又瞧不见你！还不快快进来！”柳姑娘话语中添了几分嗔怪之意，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眼眸中闪过一丝促狭，那语气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只是，若被老夫人知晓小人这般无礼，随意踏入内室，小人实难担待！”李宝依旧恪守规矩，双脚如同生了根一般，稳稳地站在原地，不敢有丝毫逾矩，他的眼神中满是对规矩的敬畏和对后果的担忧。
“休要胡说！”柳姑娘闻言，美目圆睁，仿若两颗璀璨的黑宝石，里面闪烁着佯装的嗔怒，可转瞬之间，她又不自觉地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浅笑，犹如春日里绽放的花朵般娇艳，而后以纤纤玉指轻轻摩挲着靠椅那雕着精美花纹的扶手，柔声细语地唤道：“哎，你进来嘛，老夫人那边自有我担着，不会拿你怎样的。”她一边说着，一边微微侧身，眼神中满是期待。稍作停顿，见帘外毫无动静，她又柳眉轻蹙，催促道：“咦，你倒是进来呀！莫不是怕我吃了你不成？”
岂料，即便柳姑娘这般再三相邀，李宝仍旧坚守在外，他的身姿如同一棵扎根在土地里的老树，只是不住地推脱：“不，不，小人实不敢造次，小人不敢！”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坚定，又有几分无奈，在寂静的空间里回荡。
若说柳姑娘适才之言，尚带了些许随性，不过是与年轻仆人玩笑逗趣，可此刻，隔着门帘传来的李宝那沉稳却又略带拘谨的声音，却似一把小火，悄然撩拨起柳姑娘心中的情思与欲念。李宝的矜持与推拒，恰似一记警钟，令她恍然惊觉：眼前这仆人，亦是个堂堂男子！且生得伶俐俊俏，身姿挺拔，从帘外那隐约的轮廓便能看出他身形矫健。尤为关键的是，他实实在在地站在咫尺之外，与白日里那些虚幻缥缈、如同镜花水月般的遐想截然不同。此刻，只需她轻轻一伸手，便能真切地触碰、拥有这份渴望已久的欢愉与满足，而且是即刻便能实现。“哼，那糟老头子知道又能怎样？去他的！他不过是个没本事的鼻涕虫、镴枪头，凭什么还来管束我——哦，只要我一伸手，便能……这该有多好！”她心中这般想着，只觉体内似有一只不安分的小虫，愈发急切地扭动起来，搅得她心潮澎湃，脸颊也微微泛起红晕。“红情，”她决然向身旁侍奉的丫鬟摆了摆手，吩咐道，“你且去厨房——嗯，昨日那盘肉太过生硬，让他们重新炖煮，炖得软烂些，再把我的饭食备好端来！”她一边说着，一边眼神不自觉地又瞟向门帘处。
待丫鬟红情恭顺地应诺一声，微微屈膝行礼后，转身迈着细碎的步子离去之后，柳姑娘便又转过头，对着帘外娇声说道：“哟，你怎么还不进来呀？莫非要我亲自起身，把你拉进来不成？”此番言语，已然满是撒娇的意味，她的声音软糯，带着一丝嗔怪，仿佛在向亲密之人诉说着不满。
“啊，万万不可！夫人切勿如此！”李宝听闻，声音中满是惶恐，像是被惊雷击中，他的声音都有些变调，赶忙阻拦，话语中透着深深的敬畏。
“那你就乖乖儿地自己进来，好不好呀？”柳姑娘忆起李宝平素乖巧顺从的模样，只觉此刻只需再多给些鼓励，他便会进来。她的语气轻柔，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眼神中满是期待。
“……”帘外一片寂静，不见回应，仿佛时间都在此刻凝固，只有那烛火偶尔跳动的声音。
“来呀，快些进来呀！你倒是应我一声！”柳姑娘又催促道，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焦急，微微提高了音量，身体也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
“……”依旧无人应答，寂静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个空间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