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阵子,柳姑娘只觉胸膛里空荡荡的,浑身都不自在,这种情形,以往从未有过。她不由得双臂抱紧自己,试图汲取一丝温暖,竭力想要抵御这股莫名的情绪,结果,却咬着牙,猛地站起身来。
“哦,死老头儿,死老头儿,死老头儿!”
这般恨恨地连骂了几声,她心里才似乎舒坦了些许。她慢慢走回椅子,重新坐下。为了避免适才那困扰再度袭来,她把桌上的一本书举到眼前,强迫自己看下去,可目光在书页上扫来扫去,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终究还是放下了。
约莫是为了不打扰女主人,这会儿,那些丫环、妈妈都暂时没了踪影。四下里愈发寂静,唯有微风拂过,檐前的铁马发出“丁丁铃铃”的清脆声响,那声音在这寂静的庭院里回荡,更添了几分孤寂。此刻,柳姑娘微蹙着如远山般的眉儿,歪在凉椅上,仰望着天上悠悠飘荡的朵朵白云。那白云形态各异,变幻无穷,可她的思绪却飘向了远方。她开始默默思忖心事,她觉得,自己与甄应嘉的缘分,恐怕当真已到尽头。虽说老头儿口口声声讲,他之所以忍辱偷生,是为了等待时机,报效大明。可就凭他那怯懦、窝囊的性子,遇到事儿就畏畏缩缩,还能指望他做出什么真正硬气的事儿来!更何况,如今他又被囚进神都软禁起来,那神都远在千里之外,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归来。若自己不肯北上迁就他,而他又回不来,那么这后半辈子,怕是只能天各一方了。“哼,他们男人倒好,不管到了哪儿,只要愿意,便能寻个女人暖被窝。可我呢?虽说赌气叫嚷着要回盛泽,可到了快三十的年纪,又如何回得去!家中父母早已不在,那盛泽的旧居怕也早已破败不堪,回去又能怎样!”
且说柳姑娘于那闺阁之中,独对四壁,周遭静谧得只闻自己的呼吸声,愈发衬出她满心的孤寂。她玉体斜倚在榻上,双目凝视着那摇曳的烛火,心中暗自伤怀,幽幽叹道:“莫不是上天注定,要我从此幽居这清冷空闺,形影相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消磨这宝贵时光,徒然辜负这大好青春?”思绪悠悠飘远,忆起往昔数年,为了在这深宅大院之中站稳脚跟,她可谓绞尽脑汁、煞费苦心。那陈夫人手段狠辣,朱姨太心机深沉,一众劲敌各怀鬼胎,她却凭借着过人的聪慧与坚韧,使尽浑身解数,在一场场明争暗斗之中,将对手逐一击退,历经千辛万苦,方才争得专房之宠。本以为从此便能安享尊荣,却怎奈世事无常,时光不过匆匆流转了两年,命运的车轮无情地碾压过来,她竟也沦落到与昔日对手同样凄凉的境地!想到此处,柳姑娘只觉一阵酸涩涌上鼻尖,悲意自心底深处汹涌袭来,泪水不受控制,潸然而下,悄然溢满眼眶,恰似那春日里绵绵不绝的细雨。而心中积压的愤懑与恨意,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刹那间爆发,如汹涌澎湃的波涛,再度不可抑制地翻涌激荡。
“红情!红情!”柳姑娘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懑,猛地从榻上直起身来,恰似一只被激怒的母狮。手中紧握着的团扇,用力地敲击着身旁的案几,“砰砰”之声在寂静的室内回荡,她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厉声呼喊,那声音仿若要冲破这压抑的空间。
“哎,来了!来了!”红情正在内室忙碌,忽闻女主人这般急切且带着怒意的呼喊,心中一惊,忙不迭地连声应和。她手脚慌乱,差点打翻了一旁的花瓶,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便慌慌张张地朝着声音的方向奔了出来。
“拿酒来!快把酒给我取来!”柳姑娘见了红情,仿若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发出命令,声音中满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红情应了一声,抬眼偷觑女主人,只见她面色泛红,眼神中透着一股疯狂与决绝,心中不禁疑惑丛生。但她不敢多问,旋即转身,脚下生风,脚步匆匆,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急切地回到屋内。不过须臾之间,她便用那精致的托盘,端出一壶色泽澄澈、香气四溢的佳酿,外加一只莹润剔透的细瓷酒杯,杯身上绘着精美的花鸟图案,在烛光的映照下,更显灵动。
“夫人,可要添些别样物什?”红情小心翼翼地靠近,一边将托盘稳稳放下,一边赔着笑脸,轻声细语地问道,“前日惠姑娘送来一坛酱肉,封口都还未曾动过,瞧着色泽鲜亮,定是美味,正好拿来下酒,夫人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