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儿，柳姑娘就停下了，像是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有得意，有失落，还有一丝不甘。半天，她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悠长而又带着无尽的遗憾，仿佛把这些年的心酸都随着这口气吐了出来，幽幽地说：“那时节，不怕妹妹笑话，姐姐我也满心以为自己从此能当上尚书太太、诰命夫人，一步一步往上爬，这辈子也算没白活了！想象着自己穿着华丽的诰命服饰，头戴凤冠霞帔，走在人前，那是何等的威风啊！人人见了都要行礼，都要夸赞，多风光啊！”惠香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这时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微笑着说：“其实，姐姐已经做到了……”“你说啥？”柳姑娘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脸疑惑地问，眼睛紧紧盯着惠香，仿佛要从她脸上找出答案，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不解。
“我说，这尚书夫人，姐姐已经做成了！”惠香提高了音量，一脸认真地重复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肯定和鼓励。
“狗屁！”柳姑娘的眉毛一下子倒竖起来，像两把锋利的剑，眼神中透着愤怒和不屑。她气得满脸通红，双手用力一挥，像是要把所有的不满和愤怒都挥出去，“你听我说呀——没错，他官是做上去了，可是脊梁骨却全软了！你没瞧见他在马阁老、阮胡子面前那副卑躬屈膝、下贱的模样，跟个哈巴狗似的，点头哈腰，阿谀奉承，有多恶心，明摆着是用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难道老娘辛辛苦苦折腾了这些年，连老本都搭进去了，就是为了看他这副窝囊相？好，这还不算，如今又做出秦桧——不，连秦桧都不如的千古丑事来！你说，姐姐我如今岂不是赔了个底儿掉！往后还得落个被千人笑、万人骂！这日子还有啥奔头，有啥盼头！哼，陪他一块儿去给官子皇帝下跪叩头？亏他还敢想！我宁可当初在池子里一头扎下去淹死，也绝不跟他做那种丢人现眼的事！我当面跟他说得明明白白：到现在这个地步，我还肯替他守在这里，那就是天大的情分！他要回来就回来；要不回来，老娘就回盛泽，依旧过我的风流快活日子去！说不定还能找回以前的快乐，重新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比在这儿强多了！”
这一回，柳姑娘言辞之间愈发激切，声量似那渐涨的潮水，一层高过一层。她原本灵动的一双杏眼，此刻睁得溜圆，恰似那高悬于市井间招徕顾客的铜铃一般，透着难以遏制的怒火。面庞亦是涨得通红，犹如春日枝头熟透了的绯桃，娇艳中却满是愤懑之色。想来那甄应嘉开门迎降之事，犹如一记重锤，着实将她满心的期许砸得粉碎，失望到了极点。直至此刻，心中那股愤懑之气仍如困兽般难以平抑，恰似熊熊烈火在胸腔内肆意翻涌，烧得她整个人都坐立难安。
末了，她终是按捺不住，“扑通”一声，重重地坐回那雕花楠木椅上，动作稍显粗率，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温婉模样。旋即，她一把抓起身旁案几上的那柄湘妃竹扇，“噗哒、噗哒”地用力扇动起来，每一下都带着十足的劲道，那扇出的风里仿佛裹挟着无尽的怨尤，似要将这满心的恼恨都借由风力吹散了去。惠香在一旁瞧着她这般模样，面上一片茫然，眼中满是困惑之色，恰似那迷失在雾中的旅人，实在不大明白自家女伴缘何如此动怒。她犹豫了好一阵子，那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方才试探着轻声说道：“姐夫那般行事，或许确有不妥之处。不过，依妹子之见，他对娟娟可真是一片赤诚真心……”“真心又值几何！”柳姑娘未等她说完，便恶狠狠地啐了一口，那声音尖锐得好似划破夜空的厉哨，“老娘才不稀罕！哼，相较之下，我倒是佩服妹妹这般洒脱，说断便断，那才叫干净利索！”
这些年来，惠香一心盼着从良，也曾有一段时日，与那前吏科给事中、后来在奉皇帝为正统的小朝廷里做到都察院左都御史的李沾过往甚密。彼时，李沾身着官袍，风度翩翩，在那秦淮河畔与惠香初遇，几句甜言蜜语便哄得惠香春心萌动。他当初信誓旦旦，拍着胸脯答应替她赎身脱籍，带她脱离这烟花之地，去过那寻常百姓的安稳日子。惠香满心欢喜，将自己的未来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谁知到了最后，风云突变，他竟翻脸无情，全然没了当初的承诺。为此事，惠香气得茶不思饭不想，一病不起，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身子才刚刚见好，面色仍透着些许苍白。此刻，冷不丁听柳姑娘提及，她的脸“唰”地一下红了，恰似天边绚烂的晚霞，那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了耳根，她强笑着说道：“愚妹可不曾得罪姐姐，何苦又来揭我这伤疤！”
“并非有意揭你伤疤！为姐说的可都是肺腑之言！”柳姑娘向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惠香，急切地说道，“你那姓李的，本就不是真心待你！平日里又那般没日没夜地作践你。你想想，他带你出去赴宴，让你在那些达官贵人面前卖笑陪酒，稍有差池便对你横眉冷对。你若真跟了他，只怕哪天就被他害了性命！如今散了倒好，起码还能多活些年头！”
惠香听了，不再争辩，那一双细长的丹凤眼，缓缓朝远处眯缝起来，仿若要透过那重重庭院，看穿这世间的沧桑。只是嘴角两旁的细纹，愈发显得深邃，仿若岁月用刻刀镌刻下的痕迹，记录着她这些年的心酸与无奈。许久，她才喃喃低语道：“姐姐适才说，要回去重操旧业？这话若是玩笑倒也罢了，可若真走回那一步，纵使旁人不笑话，只怕如今的姐姐不比愚妹，再也经不得那等苦楚了！想当初，咱们在那花船上，陪着客人饮酒作乐，强颜欢笑，深夜里独自垂泪的日子，我至今都记得。姐姐如今身子娇贵了些，哪还能受得住那腌臜气！”
约莫瞧见惠香说话时，神情那般抑郁、那般迷茫，仿若陷入泥沼无法自拔，柳姑娘眨了眨眼睛，一时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况且，经过适才那一番发泄，她心中积攒的怨愤想必也消解了几分，故而脸色渐渐平和了些许，那紧绷的嘴角也微微放松了些。有那么一小会儿，她咬着手中那方绣着并蒂莲的汗巾，默不作声，思绪似也飘回到了往昔那些或欢笑或悲泣的日子。末了，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她猛地站起身来，裙摆随着动作飞扬起来，说道：“罢了！不说这些烦心事——哎，许久未曾与你对弈了，趁着今日有些兴致，下上一盘，如何？”
这两位情谊深厚的女友，便在木樨那浓郁的树荫下摆开棋局。那木樨树高大繁茂，枝叶相互交织，仿若一把天然的巨伞，将阳光筛成细碎的光影，洒在她们身上。棋盘是上好的沉香木所制，纹理细腻，触手生温，棋子则是晶莹剔透的羊脂玉，在日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摆好棋局，两人相对而坐，交谈声也随之停歇，唯有微风轻轻拂过，吹动着她们的发丝，仿若一幅静谧的仕女图。那秋日的庭院，静谧清幽，凉爽宜人，空气中弥漫着木樨花那淡雅却又勾人魂魄的香气。到后来，唯有棋子敲击棋盘发出的“的笃”声响在庭院中回荡，每一声都清脆悦耳，似在诉说着时光的流转。瞧这情形，若没别的事儿来搅扰，她们怕是要这般消磨掉整个下午。可偏巧不巧，一盘棋尚未下完，外间便传来话来，说是惠姑娘的鸨母派人来了，催得火急，要惠香即刻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