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们所面对的,是从前根本不了解、不认识,简直仿若另一个“种类”的征服者。那些来自“不读圣贤”之地、衣冠怪异的“狗官兵”,听闻只会烧杀抢掠,行径野蛮,全然不知仁义道德为何物。
他们闯入村庄,烧杀掳掠,无恶不作,让原本安宁的乡村变得满目疮痍。这便使得向来习惯依礼教立身处世的亡文之民们,尤其感到一种莫名的惊骇,一种失去一切依仗的恐慌。往昔的礼教、秩序在这些征服者面前仿若一文不值,他们失去了熟悉的规则与依靠,仿若置身于茫茫黑夜,前路一片漆黑,不知何处才是安全之地。
此刻,随着太阳渐渐升高,阳光愈发耀眼,那光芒却无法驱散众人心中的阴霾。他们已然将惹山远远抛在身后,开始行走在一片遭了水淹的稻田之中。这是好大一片方圆的稻田,从北边铺展开来,一直朝着南面的海边延伸而去,仿若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荒芜之地。本是九月暮秋,正值大豆成熟的时节,可田野间却空荡荡的,不见一个收割的农夫,往昔的热闹丰收场景早已不见,唯有成群的鸟雀,在被水冲得七零八落的豆蔓上起起落落、盘旋不止,似在寻找着什么,又似在为这片荒芜哀鸣。它们的叫声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显得格外凄凉。因张维赤曾言,这当中有一条通往澉浦的大路,最易碰上清兵的游骑,故而从一开始,卫若兰便十分紧张,他眉头紧锁,那眉头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眼神警惕,一边警惕地留意着周遭的动静,不放过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哪怕是一片树叶的飘落都能引起他的注意;一边全力催促家人们紧紧跟上,声音里透着焦急,好似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偏偏这遭了水淹的稻田,到处稀烂一片,一脚踩下去,泥水便没过脚踝,仿若陷入泥沼,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就连那些纵横交错的田塍,也大多崩的崩、塌的塌,有的地方只剩下窄窄的一条,随时可能断裂。众人磕磕绊绊、连滚带爬,自是不必说,有好几次还弄散了行李,衣物、物件散落一地,女眷们的首饰在泥水中闪烁着微弱的光;掀翻了竹篼,女眷们发出惊恐的叫声,那叫声划破长空,直闹得手忙脚乱,狼狈不堪,那场面仿若一幅混乱的流民图,充满了无助与绝望。
且说那日,卫家阖府上下,人人神色凝重,脚步匆匆,仿若惊弓之鸟,终是踏上了这坎坷难行的逃难之路。初时,天光尚明,淡金色的晨辉洒落在大地上,一行人在那蜿蜒曲折、崎岖不平的小径上迤逦而行。四周仿若被一层死寂的幕布笼罩,万籁俱寂,除了众人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与偶尔的粗重喘息,再无别的声响,仿若世间只剩下他们这一支孤独无助的队伍。一路行来,竟顺遂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非但未逢一兵一卒的身影,便是寻常逃难之人,也似被这死寂的世界吞噬,仿若人间蒸发,未得见半个影子。细究起来,皆因晚出逃了一日,冥冥中似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护佑,反倒躲过了官军前锋那如狼似虎、四处劫掠的残暴掩杀。这般机缘巧合,仿若天赐恩泽,一家人平平安安地走过那片随风摇曳、泛着金黄的稻田。微风拂过,稻穗相互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他们这来之不易的幸运。又顺顺当当穿越了那条通往澉浦的宽阔大路,路面上的尘土被众人杂乱的脚步高高扬起,久久在空中弥漫,仿若不愿散去的愁绪。临近晌午时分,炽热的日头像个大火球高悬当空,肆意地炙烤着大地,地面滚烫得仿佛能将鞋底融化,他们已至那漫山生着许多毛竹的马鞍山脚下。只见那毛竹修长挺拔,犹如一个个身姿矫健的卫士,枝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仿若在为他们这疲惫不堪的队伍低吟浅唱,又似在轻声诉说着山林的静谧与安宁。
“阿弥陀佛!终于是闯过这一遭了!”卫若兰暗自心喜,那紧绷多日、犹如寒霜覆盖的面庞,此刻也微微舒缓开来,不禁喃喃自语。皆因张维赤先前已然言明,只需沿着此山南麓再走上一里地,便是港汊所在,他早早就安排好了船只在那里候着接应。想到此处,卫若兰心中那根紧绷得如同琴弦般的弦,总算松了些许,那如铅般沉重、压得他几近窒息的心情,也似有了一丝透气的缝隙。
然而,不过转瞬之间,他那刚放松些许的神色,又陡然凝重起来,仿若乌云再度遮蔽了阳光。这半日以来,自己一心只专注于周遭动静,时刻警惕着潜在的危险,神经紧绷得如同满弦之弓,稍有不慎便会断裂。他的双眼时刻扫视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角落,竟无暇顾及父母与家中亲眷。也不知两位老人家一路上情形如何,是否被这长途跋涉折腾得疲惫不堪、心力交瘁,是否有何吩咐。念及此,卫若兰心中满是愧疚,那愧疚之感如汹涌的潮水般澎湃,似要将他彻底淹没。虽说昨日已然奔波了整整一日,双腿仿若灌了铅般沉重,每迈出一步都需耗费全身的力气,夜里又仅仅睡了区区两个时辰,此刻的他,已然感到精疲力竭,身子似有千斤重,每一步挪动都异常艰难,仿若陷入了无尽的泥沼。但他还是强打精神,抬起那满是尘土、破旧不堪的袖子,用力揩了揩脸上不断渗出、仿若断了线的珠子般的汗珠,竭力振作起精神,转身举目四望,那目光急切而又担忧,仿若在黑暗中寻找着一丝光明,寻觅着父母的身影。
待他瞧见两位老人正被一众女眷簇拥着,在一丛毛竹投下的阴凉里安然安顿下来,那阴凉处仿若尘世中的一方净土,隔绝了外界的纷扰与喧嚣。他便对着张维赤做了个稍候片刻的手势,那手势匆忙而又急切,而后匆匆朝着父母所在之处奔去。此时,跟在后面的家人们也陆续赶到,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山坡,顿时变得愈发拥挤不堪。家人们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挑子横七竖八地摆放着,犹如杂乱无章的迷宫。人群中不时传来几声低低的抱怨与叹息,那声音中满是疲惫与无奈。卫若兰侧身挤过那些横七竖八摆放着的行李挑子,艰难地前行,途中还不时被行李绊一下,险些摔倒,每一步都走得磕磕绊绊。待他快要走到父母歇脚的那片竹丛时,忽然,一声惊恐万分的尖叫划破了原本就有些紧张的空气:“哎呀,大爷快来呀,不好啦!奶奶不好啦!”这声尖叫,仿若一道凌厉的惊雷,瞬间让卫若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仿佛要冲破胸膛。
卫若兰听闻,心中猛地一紧,大吃一惊,忙不迭快步冲了过去。他用力分开那些慌乱地挤作一团的女眷,女眷们的衣衫相互拉扯,发髻也有些凌乱,有的钗环歪斜,脸上满是惊惶之色,仿若一群受惊的小鹿。定睛一瞧,不禁惊愕当场。只见自己的妻子苏氏,出发之时还好好的一个人,身姿婀娜,笑语嫣然,仿若春日里盛开的花朵,此刻却双目紧闭,气息微弱,软绵绵地倒在丫环紫衣的怀中。她那原本白皙的面庞,此刻因着抹了好些灰土,显得灰扑扑的,毫无血色,仿若冬日里的残雪,又似被寒霜打过的花瓣。前额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一颗颗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满是尘土的地上,瞬间没了踪迹。嘴巴僵硬地半张着,显然已然昏厥过去,人事不知。董姑娘正跪在她的跟前,满脸焦急,那眉头紧锁,仿若两座小山,眼中满是担忧,正用指甲使劲掐着她的人中,试图唤醒她,口中还不停地喃喃:“奶奶,您醒醒,醒醒啊。”声音中带着一丝哭腔,满是无助与焦急。
“啊?这是怎么回事?怎会突然变成这般模样?”卫若兰见状,心中又惊又急,忍不住厉声喝问道,那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仿若狂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