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河道左侧的圆月，似被岁月的手悄然拨弄，愈发悠悠地朝着西方天际缓缓倾去。月色不再如往昔那般皎洁明亮，而是愈发朦胧昏暗，恰似一面蒙着层层薄纱的玉盘，透着清冷与孤寂，丝丝缕缕的幽凄之意，在这浓稠如墨的夜色里，悄然弥漫、肆意蔓延。河道边的芦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若在低声诉说着这世间的沧桑变迁。
苇丛深处，原本的静谧陡然被打破。一只不知名的水鸟，毫无防备地被那航船猛地惊动。它扑腾着双翅，急切而慌乱，“桀——格，桀——格”，声声不安的啼叫，尖锐地划破了这寂静的夜色，宛如一道凌厉的音符，给周遭本就萧瑟的氛围，又添了几分衰败的况味。这叫声在空旷的水面上回荡，惊起层层涟漪，仿佛一幅衰败的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预示着即将到来的不安与动荡。
此刻，贾政安坐于船中，只觉久坐之后，身子好似被无形的枷锁紧紧禁锢，每一处关节都透着丝丝乏累。他微微挪动身躯，试图舒展那已然麻木得不听使唤的大腿，然而思绪却仿若脱缰的野马，在脑海中肆意驰骋，怎么也收束不住。
他暗自思忖，此番毅然决然、慷慨赴敌，若能幸运地凯旋而归，荣归故里，自然是承蒙上天眷顾，再好不过；可若命运无常，就此捐躯沙场，家中那留在胜读的老母亲，那血浓于水的弟妹，以及其他诸多亲人，还有那些平日里与他诗词唱和、相谈甚欢的社友等，日后怕是再难有相见之日！好在兄长身体康健，家中还有个出息的侄子，倒也能撑起几分门户，不至于让家族全然没了依靠。只是他那温婉贤淑的夫人，那尚在成长的儿子，还有那远在宫中，与陛下一同被圈禁的女儿，往后的日子，怕是要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中，饱受清苦与艰难了。而他，在这纷繁复杂的乱世之中，心中是多么渴望能与旧人重逢，再续往日情谊，尤其是在这艰难竭蹶、如履薄冰的时世！那么，如今他们都在做些什么呢？是躲在家中，紧闭门户，小心翼翼地躲避着世间的风雨？是逃进深山，寻一处清幽之地，试图觅得片刻安宁？还是同自己一样，怀揣着一腔热血，正走在慷慨赴敌的漫漫征途之上？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迷茫与牵挂，在这黑暗的夜色中，仿佛能看到亲人们的面容在眼前浮现。
“嗯，无论世道如何艰险，他们断不会自堕气节，向那逆贼俯首称臣，我对他们的品性了如指掌！如今四方义师风起云涌，如燎原之火，势不可挡，说不定此刻他们都已投笔从戎，在各地轰轰烈烈地干着那匡扶正义之事，且正想尽法子打听我的消息呢！”贾政微微点头，低声自语，仿佛在给自己打气，又仿佛在向远方的亲人们传递着信心。
因念及自己眼下的行动并非孤立无援，仿若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贾政的心境稍稍开朗了些。为了回报那既遥远又亲近的情谊，他眯起双眼，眼神中透着坚定与期许，紧盯着那烟水苍茫、仿若无尽头的前方，开始细细设想自己这一百多人，一旦到了江阴城外，如何趁着夜深人静、官兵熟睡之际，如鬼魅一般，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敌人疏于防范之处靠近城池……当他们这般行事时，或许会被对方敏锐察觉，甚至瞬间引发激烈战斗，但彼时城里也定会派兵杀出，前来接应，最终，凭借众人的齐心协力，定能成功进城……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攻城的画面，想象着与城内守军里应外合，一举击败敌人的场景，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是啊，别看官兵来势汹汹，一路上攻城略地，破州陷府，好似无人能挡，所向披靡；可如今不也照样被江阴的士民硬生生地堵在城外，足有两个半月之久，连半点便宜也讨不到么！而且他们师老兵疲，久战无功，难免生出懈怠之心。只要我们设法进了城，再坚守些时日，待各地的义军如百川归海般云合响应，这混乱的局面未必就没有翻转过来的一天！”贾政越想越觉得有希望，握紧了拳头，仿佛胜利就在眼前。
这般暗自鼓舞着自己，贾政那一直紧绷如弦的思绪，渐渐松弛了下来。他从远处收回目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声音在这寂静的夜中显得格外悠长，仿佛要将所有的疲惫都释放出来。虽说模模糊糊又想起，一旦拼杀起来，带在身边的妻儿终究是个拖累；或许到了前边，该寻一户忠厚老实、可靠的人家，将他们暂且寄住一时？只是，那愈发迟钝的脑子，已不容他再细细思量这些繁杂之事。他的眼皮愈发沉重，好似被灌了铅一般，头也在胸前越垂越低，终于，歪靠在船篷之上，蒙眬睡去……这一觉，似只睡了短短片刻，却又仿若历经了漫长岁月。突然，贾政一下子惊醒了。
他睁眼一瞧，却见周遭的情景全然变了模样，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只见火光闪烁，那跳跃的火苗仿若狰狞的恶魔，在黑暗中张牙舞爪。人影幢幢，似鬼魅穿梭，在火光的映照下，身形忽隐忽现。耳边闹哄哄的，一片杂乱之声交混在一起，有喊杀声、兵器碰撞声、船只摇晃声，交织成一曲混乱的乐章。而他所乘坐的船，更是完全失了平衡，在身下剧烈地摇晃着，好似狂风中的一片落叶，随时可能被掀翻。“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怔怔地想着，忽然觉得眼前黑影一闪，仿若一支利箭带着呼啸的劲风从面门掠过，“噗”地一声，干脆利落地插入旁边的一个物件之中。贾政悚然一惊，浑身寒毛直竖，本能地抓起身下的钢刀，猛地一跃而起，动作敏捷得仿若一只猎豹；与此同时，就听见一声闷哼，一个躯体直挺挺地扑倒在跟前，沉重的身躯砸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定睛一看，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倒在血泊之中，心中一阵刺痛。
“怎么？莫非到了江阴了么？”
他满心疑惑地自问，可旋即便否定了这一判断，因为眼前的变故分明发生在船上，而非那向往已久的江阴城。
“那么，定然是官兵的追兵杀上来了！”
这般一转念，他顿时睡意全无，浑身的血液也因这意外与紧张，瞬间沸腾起来，仿若熊熊燃烧的烈火。而那怒气——一股因发现敌人竟如此可恨，当真对自己赶尽杀绝的怒气，腾腾地直往脑门上蹿，好似要冲破头顶。虽说眼见水面上远远近近，散布着无数熊熊燃烧的火把，宛如繁星坠落人间，喊杀声响成一片，自己这方面的五只船，已然被为数众多的敌船层层包围，密不透风，但他仍旧怒喝一声，声如洪钟，冲向船头，欲加入正在那里奋力抵敌的仆人之中，与敌人决一死战。他的脸上满是愤怒与决绝，仿佛要将所有的敌人都斩于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