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雨村那道命令方才传下,仅仅不过小半个时辰,官兵阵营里的红衣大炮,便率先在南城处发出轰然巨响。那声响仿若天崩地裂,恰似盘古开天辟地时的混沌初破,震得人耳鼓生疼,心脏亦跟着猛烈跳动。不过转瞬之间,北城方向也传来了同样震耳欲聋的炮声。原本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透着几分倦怠之意的秋夜,就这般在刹那间被彻底搅乱,好似一面平静的明镜被重重击碎,化作无数碎片,全然被那激烈无比的冲突所充斥。
瞧那绵延数里之长的阵地上,熊熊燃烧的火光,犹如荒野之中闪烁不定的鬼火,忽明忽灭,透着一股子诡异的气息。一颗颗炮弹,恰似挣脱束缚的恶龙,奋力冲破云层,以雷霆万钧之势撕裂夜气,裹挟着无尽的威势,呼啸着朝着城墙砸了过去。就在那一瞬间,恰似骤雨倾盆,雨点般的碎砖断石,又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不容阻挡的劲道,猛地向四面八方迸射而出。紧接着,那些碎块纷纷扬扬地飘落,宛如冬日里的雪花,却带着无尽的残酷与血腥。翻卷的旋风也来趁势作恶,恰似张牙舞爪的恶鬼肆意肆虐,将那滚滚尘土搅得漫天飞扬,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一并吞噬,让世间万物都陷入这混沌的尘埃之中。
在那浓重的尘影里,无数弩箭、铁弹、剑影、刀光交织成一片,犹如夜空中闪烁的流星冷电,相互交错碰撞。它们带着疯狂且贪婪的态势,追逐着人和马匹的躯体。但凡被它们触及之处,肌肉瞬间迸裂,鲜血如喷泉般喷射而出,眼前所见,尽是一片惨不忍睹的景象。那原本高悬于天际,以恬静之态俯视着人世的明月,仿佛也被这凌厉到极致的杀气所惊吓,原本皎洁的光辉刹那间变得暗淡无光,好似一位心怀悲悯的仙子,不忍直视这人间炼狱般的惨剧,只能悄然收起自己的光芒。
而那嘈杂的人声,更是在这片混乱中凸显出来。时而尖锐刺耳,仿若深山夜枭啼鸣,让人听了毛骨悚然;时而郁闷低沉,如同被困在牢笼中的困兽低吟,满是无奈与悲戚,还夹杂着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呼。令人惊奇的是,这声音并未被那震耳欲聋的大炮轰鸣所掩盖,反而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在城头上顽强地迸发着,不断地激荡盘旋,久久都不曾消散。它就恰似一堵无形却又坚不可摧的屏障,一次又一次,无情地阻挡着官兵破城的急切渴望,让他们的野心在这声音的阻碍下,一次又一次地受挫。
从睡梦中被陡然惊醒的江阴城,由于腹背同时遭受敌人的攻击,很快便陷入了穷于招架、岌岌可危的艰难困境。然而,这座饱经沧桑的城市,却犹如一位意志坚定、顽强不屈的勇士,尽管四面楚歌,却并未让贾雨村轻易地实现他的阴谋。这场残酷的殊死决斗,仿佛早已被命运注定,还要以更加惨烈的流血牺牲和更多鲜活生命的消逝,继续惨烈地持续下去……
正当长江边上的攻守之战愈发激烈,趋于白热化之际,在距离江阴数十里外的西南方,那条连通着无锡县的河道之上,悄然出现了五只带着篷子的大木船。它们首尾紧密相衔,紧紧地追随前行,恰似五条在波涛中奋勇冲波激浪的大鱼,在水面上飞速地行驶着。在那迷离朦胧的月色笼罩之下,虽难以看清船上的具体情形,但只见那船头之上黑压压地坐满了人影,而且他们既不点灯照明,相互之间也甚少交谈,一片寂静。这般异样的情形,让人不难猜测,这绝不是一支普普通通的船队。没错,这正是来自无锡的义军队伍,此刻正由贾政亲自率领,风驰电掣般赶来支援江阴的战事。
贾政回想起四个月前,他与一众江南士族一同从金陵监狱中惊险逃出。回到无锡家中之后,没过多久,便传来了金陵城门大开,向敌军投降的消息。作为党派恶斗中的幸运儿,他虽说对这样的结局早有隐隐的预感,可当真真切切听到这个消息时,内心深处依旧难以理解,为何一切会来得如此迅速,这般措手不及。而一夜之间,便被迫成为他人统治下的“顺民”,这更是让他感到无比的愤恨与痛苦,内心实在无法接受这样屈辱的现实!为了躲避这兵荒马乱的战乱,他一度带着家眷,前往郊外那宁静的鹅湖暂避风头。然而,在这期间,又听闻朝廷下达了强迫士子学习新学的消息,这无疑是在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又狠狠扎了一刀,使得他那国破家亡的绝望之感,愈发锥心刺骨,几乎到了愤不欲生的境地。
后来,听闻江阴的士民在典史陈明遇、阎应元的有力领导下,毅然举起义旗,反抗侵略。紧接着,又听说浙东的明朝旧臣纷纷行动起来,拥立大皇子监国,而且他估计江南士子之中,必定也有不少人参与其中。听到这些消息,贾政那颗早已死寂的心,才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之火。在之后的几个月时间里,他与志同道合的朋友们不辞辛劳,四处奔走,竭尽全力鼓动无锡的缙绅们起而响应,一同为恢复大明江山贡献力量。为了支援正在艰苦抗敌的江阴,他甚至不惜远走太湖,试图说服新近进驻在那里的将军黄蜚出兵相助。然而,他费尽了唇舌,磨破了嘴皮,最终却全都付诸东流,毫无成效。
相反,官兵的脚步却迅速得很,很快便进占了无锡,并蛮横地勒令当地士绅前去报到投诚。贾政身为众人瞩目的一位大名士,自然也难以置身事外,无法逃脱这一劫。起初,他还试图以各种借口拖延逃避,期望能躲过这一难关。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到了实在再也无法拖下去的时候,他只得咬咬牙,毅然决然地做出决定:带领一批平日里与他志气相投的密友和忠心耿耿的死士,总共一百二十余人,趁着官兵防备松懈之时,突然离开鹅湖,踏上了这条充满未知与危险的逃亡之路……
不知不觉,已然到了下半夜。那五只鱼贯而行的航船上,除了替换着摇橹的艄公,已然不见有其他身影活动。一路之上,始终陪伴着他们的中秋圆月,此刻也显出了疲惫之态,渐渐由原本的皎洁明亮变得昏黄黯淡,如同一位迟暮的美人,缓缓地向西天悄然坠落。河岸两旁,丛生的芦苇正逢扬花之际,放眼望去,白茫茫、冷瑟瑟的一片,恰似天上的白云堆积在了人间,又似皑皑白雪绵延不断。由于距离江阴还颇为遥远,那边战场上的动静还传不到这船上来。四下里一片静谧,唯有那潺潺流动的河水,在船舷旁发出汩汩的轻响,仿若在低声诉说着这一路的孤寂与艰辛。
此刻,与贾政同乘一船的,还有他的三个同族侄子。透过那朦胧的月色,可以瞧见他们都在船舱之中沉沉熟睡,脸上还带着几分旅途的疲惫。至于贾政那身材娇小的小妾,这几日为了打点出逃事宜,想必早已劳累得身心俱疲,此刻也蜷缩着身子,伏在舱板之上。只是她睡得并不安稳,在睡梦中还不时喃喃地说着呓语,似是在梦中也难脱这逃亡的惊恐。然而,贾政却始终强撑着不让自己有丝毫懈怠,坚决不让自己睡着。这小妾乃是他当初赴任江南之时,当地士族特意送给他的,世事无常,没想到到了如今这般绝境,最后陪着他的,竟是这个平日里娇弱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