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定睛瞧见，城楼边上，一杆红色“庆”字大旗，在风中烈烈飘扬，旗面被狂风用力地吹得猎猎作响，发出“啪啪”的声响。这江阴县城墙，细细看来，实则算不得如何高峻巍峨，墙体斑驳陆离，满是岁月与战火留下的痕迹，那一处处破损的地方，就像是岁月刻下的伤疤。只是此情此景，多少有些滑稽，毕竟他们这一方，军旗之上同样绣着“庆”字，只不过是明黄色的罢了，两种颜色的“庆”字旗，在这战火纷飞的背景下，显得有些荒诞。因地处长江出海口，这片水域，海盗时常出没，他们驾驶着快船，手持利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给沿岸百姓带来了无尽的灾难。为了抵御海盗侵袭，守护一方安宁，这城墙相较其他内地县份，无疑要坚固些，砖石紧密相连，墙基深厚牢固，历经多次风雨与战火的洗礼，依然屹立不倒。但若是与金陵那巍峨壮观、固若金汤的城墙相比，或是同高一级的州府城墙相较，却又是远远不及，犹如小巫见大巫，金陵城墙高大雄伟，城墙上的箭楼、垛口一应俱全，防御设施完备，而此地城墙与之相比，就显得简陋许多。
此刻，城墙表面布满了炮弹砸出的坑洼，密密麻麻，仿若长满了麻子一般，一个挨着一个，触目惊心。好些地方还残留着惨烈战斗过后的焦糊痕迹，刺鼻的味道似乎还在空气中顽固地弥漫，久久不散，那是战火燃烧后留下的气息。有一两处甚至不同程度地坍塌过，残砖碎瓦散落一地，一片狼藉，只是用土包和砖木临时填补起来，勉强维持着城墙的大致模样，看起来摇摇欲坠。城头上，排列着女墙之处，静悄悄的，冷冷清清，既无遭受围困之城常见的那种剑拔弩张、人人自危的紧张氛围，亦不见搬运木石、发放武器之类热火朝天的忙碌场景，仿佛这里不是一座正在经历战争的城池。直至他们这一行人马从城下疾驰而过，那雉堞后面才有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眼中带着好奇与警惕，那目光就像受惊的小鹿，充满了不安，朝这边张望，似在猜测这一行人究竟是何来头，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贾雨村一边策马前行，一边默默观察着，神色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虽说尚未开启新一轮接战，可凭他多年驰骋沙场，历经无数战火洗礼，身经百战的丰富经验，依旧敏锐地察觉到：在官军那般狂风暴雨般猛烈的进攻下，江阴城坚守长达七八十日，看似依旧如磐石般屹立不倒，固若金汤，实则守城军民已然疲惫不堪。城内物资，经此长久围困，早已消耗殆尽，粮草短缺，士兵们每日只能以稀粥勉强果腹，兵器磨损严重，许多刀剑都已卷刃，箭矢也所剩无几；外又无援兵可盼，孤立无援，仿若一座在茫茫大海中漂泊的孤岛，四周都是汹涌的波涛，却找不到一丝救援的希望。到如今，要攻陷此城，在贾雨村看来，已并非难事，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只需再施加一些压力，这座城便可能如大厦将倾，轰然倒塌。
这一发现，让贾雨村稍稍宽心，紧绷的眉头也微微舒展了些，那紧锁的“川”字似乎也松开了一些。可又不禁暗自摇头，心中五味杂陈，仿佛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滋味涌上心头。眼前这满目疮痍的景象，令他忆起三年前，王子腾在山海关外的松山城，被塞外异族大军重重围困之事。彼时，他身为监军，肩负着重大的责任，亦如城上这些人一般，抱着宁死不屈的坚定决心，日夜督率军民拼死坚守。城中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许多人只能穿着破旧的衣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旧众志成城，同仇敌忾。他们吃尽了难以忍受的苦头，城中粮绝之时，甚至出现易子而食的惨状，那是何等的绝望与悲惨；付出了惨痛至极的巨大牺牲，无数将士战死沙场，鲜血染红了大地，百姓横尸街头，整个城市沦为一片人间炼狱。可最终，仍未能逃脱城破的命运，繁华的城池在战火中沦为一片废墟，昔日的辉煌不复存在，只留下一片残垣断壁和无尽的伤痛。若不是太上皇胸襟宽广、求贤若渴，爱惜他这一身才学，自己怕是早就因一时的执迷，毫无意义地命丧黄泉，化为那荒郊野岭的一缕孤魂，在风中无助地飘荡。
“没错，文龙所言极是，有些事已然气数已尽，如今天命在新政。一切抗拒皆愚蠢且徒劳，不过是在做无谓的挣扎，只会徒增更多百姓伤亡，让这世间多添几分苦难！为使天下早日恢复太平，苍生脱离苦海，唯有尽快结束这无谓的顽抗，还百姓一个安宁！”贾雨村心中这般想着，目光坚定，望向远方，那眼神仿佛要穿透这重重迷雾，看到那太平盛世的曙光，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定不移，仿若磐石，任风雨侵袭，也无法动摇半分。
与此同时，他隐隐听到城东方向传来几声如爆炸般的闷响，那声音沉闷而有力，仿佛是从大地深处传来，震得地面都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