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呀,大爷来了!”身材魁梧的阿三连忙从春凳上站起身来,他的动作有些慌乱,差点打翻了旁边的茶壶。见卫若兰沉着脸,便不敢多言,回头一指,说道:“喏,就是他!”他的手指向角落里的一个人,那人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给人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
这日,天色阴沉沉的,仿若一块沉甸甸的铅板,沉甸甸地压在海宁县城的上空。卫若兰正于府中闲步,心中暗自思忖着家中诸事,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前厅。方踏入门槛,屋内弥漫的那股陌生气息,瞬间引得他目光一凝,只见屋内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个全然陌生之人。彼时,窗外木格子透进的微光,恰似细碎的金粉,星星点点地洒落在屋内,为这略显昏暗的空间添了几分朦胧。那人似是察觉到有人进来,慢悠悠地站起身来。卫若兰借着这熹微之光,将其瞧得真切:此人约莫而立之年,中等身形,身姿并不挺拔,微微有些佝偻。面上生就一对扫帚眉,粗浓杂乱,恰似两把随意搁置的破扫帚;酒糟鼻红得醒目,犹如熟透了的樱桃,突兀地缀在面庞中央;一双圆鼓鼓的金鱼眼,向外凸着,滴溜溜乱转,满是狡黠之意;两片厚嘴唇毫无美感地向外翻出,仿若两片肿胀的肉片。头上歪歪斜斜地戴着一顶猪嘴头巾,那头巾也没个正形,随意地耷拉在头上,尽显邋遢。身着半新不旧的玄色衣裤,衣扣松开了几颗,敞着胸膛,露出那略显油腻的胸膛,腆着个微微隆起的肚子,举手投足间,市井泼皮的粗俗模样展露无遗。
“究竟是何事?”卫若兰眉头紧紧皱起,仿若能夹死一只苍蝇,语气中满是疑惑与警惕,旋即在阿三匆匆端来的雕花梨木椅子上落座。那椅子上的雕花精致繁复,却也难掩此刻屋内紧张的气氛。
“还不快回大爷的话,问你呢!”阿三在一旁,满脸焦急,上前一步,瞪着那人催促道,眼神中带着些许不耐。
“哦,是!”那人忙不迭应道,脑袋瞬间低垂,仿若一只受惊的鹌鹑。旋即用那脏兮兮的袖子在鼻子上狠狠擦了擦,发出“嗤啦”一声,稍作停顿,似是在脑海中整理着思绪,方开口说道:“小人许五汉,家住双忠庙。近日里,小人在市井间听闻一桩惊天之事,一伙凶狠贼人竟妄图来贵府打劫,小人不敢耽搁,特来报信。”
卫若兰正抬手,摆手拒绝阿三毕恭毕敬奉上的一盏热气腾腾的香茗,那茶香袅袅升腾,仿若还带着春日茶园的清新气息。冷不丁听到这话,手中的动作瞬间凝滞,心中猛地一震,犹如平静湖面被巨石砸中,泛起层层惊涛骇浪。“什么?你说什么?”他瞪大眼睛,那眼神仿若要将对方看穿,不自觉地双手紧紧攥住椅子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许五汉见状,只得又将方才的话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
“哼,你莫不是扯谎胡说——你如何得知?”卫若兰紧紧盯着对方,目光如炬,满脸怀疑,那眼神似要将对方的谎言灼烧殆尽。
“小人岂敢扯谎。若小人扯谎,叫舌头长个大疔疮,化脓烂掉,叫小人不得好死!”许五汉赌咒道,说罢,又习惯性地擦了擦鼻子,那动作显得极为猥琐。“原本,小人也蒙在鼓里,是隔壁的王阿毛,趁着酒劲,这般告知小人的。”
“讲得仔细些!”卫若兰身子前倾,神色凝重,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是。昨儿夜里,月上柳梢头,小人已然歇下,正做着美梦。那王阿毛却突然前来叩门,‘砰砰砰’的敲门声,好似催命符一般,将小人从睡梦中硬生生地拽了出来。小人睡眼惺忪,满心不悦地问他何事,他却举着个脏兮兮的瓶儿,大着舌头,嚷着要借酒。小人见他满脸通红,脚步虚浮,已有五分醉意,便只推脱说家中无酒。他一听,顿时火冒三丈,破口大骂小人不爽利,还口出狂言,说他即刻便要发大财,到时候只怕小人得反过来求他施舍哩!小人听他言语蹊跷,心中起了疑,便强压着怒火,赔着笑脸,拉他坐下,又取出家中藏着的美酒,慢慢拿话套他。他起初还嘴硬,死活不肯说,后来经不住小人几杯酒灌下去,那舌头便不听使唤了,到底吐露了真言。他说城外有一帮新近纠集在一处的贼人,这两日正挖空心思地盘算着打劫大户。因知晓公子爷家是从如皋来的大财主,家大业大,至今还留居城中未走,便打定主意拿贵府发个利市,却又怕不熟城中路径,摸不清府上的虚实。那贼伙中有认得王阿毛的,知晓他曾在贵府当差,对府中情况略知一二,便拉他来做眼线,应允事成之后,分他一份丰厚的赃物。那王阿毛本就是个穷得叮当响,整日里游手好闲的主儿,一听有这等好事,自是一口应承。眼下他们已然磨刀霍霍,准备停当,就等着寻个合适时机,早晚便要动手。小人见情势紧迫,昨夜一宿辗转反侧,未曾合眼,今日天刚蒙蒙亮,便心急如焚地赶来禀知公子爷……”
若说方才吃惊之余,卫若兰还有些半信半疑,那么听了许五汉这一番详细叙述,他便完全呆住了。只因对方所说的这个王阿毛,原是家中一名小厮。两个月前,在府中犯下偷盗和调戏丫鬟的丑事,被人当场揭发。按府中规矩,本应送官究治,让他吃些苦头,接受律法制裁。后来是卫起宗念他故世的亲爹是家中侍奉多年的老仆,往日里也算尽心尽力,便动了恻隐之心,决定网开一面,逐出家门了事。
这王阿毛自幼在府中长大,府中的一草一木、一房一舍他都再熟悉不过,对府中内情自然更是了如指掌。贼人找他做眼线,倒也不足为奇。再者,卫家与他既有这层渊源,若是要查问起来,也并非难事。若不是确有其事,量这许五汉也没那胆子胡乱攀扯到他身上。而这王阿毛之所以姓王,是因卫家祖上与王家也算世交,关系亲近,家奴之间自然也有些千丝万缕的瓜葛。所以,这王阿毛与王家也是有些干系的。而王家......
“你——缘何要将此事告知我们?”半晌,卫若兰定了定神,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波澜,问道。
“哦,小人虽说也一般爱财,可这世间的钱财,也得分个来路正不正。那些伤天害理之事,是万万做不得的!”许五汉忽然活络起来,转动着那对金鱼眼,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仿若在盘算着什么,乖巧地答道,“别说上有神灵,在那冥冥之中看着世间善恶,下有官府,专管这世间不平之事,皆断断不容这等恶行,便是贵府这样的人家,既敢留在此处,岂能没有防范?那伙蟊贼若真要来,不碰个头破血流、偷鸡不成蚀把米才怪!再说,听闻公子是个大善人,平日里最是怜贫惜老、乐善好施。这远近十里八乡,谁个不知,哪个不晓?只有那等狼心狗肺、昧了天良的,才会来打贵府的主意!小人可是……”
许五汉啰啰嗦嗦地说着,口中唾沫横飞,可卫若兰已然没了心思再听。他摆了摆手,神色疲惫,吩咐阿三:“行了,你领他出去,再到账房支十两银子给他。就说是我说的!”说罢,又回头对许五汉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些许,“你这般,很好。日后若还有什么消息,就来告知我——嗯,去吧!”
待那喜出望外的许五汉趴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响头,那额头与地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而后兴冲冲地跟着阿三离去后,卫若兰便有气无力地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仿若被抽去了筋骨,茫然发起呆来……
“嗯,都查问清楚了么?”一个沉稳而熟悉的声音从身后悠悠传来。卫若兰回头一看,原来是父亲卫起宗走了进来。
卫起宗事先显然已查问过许五汉,并且知晓了一切。他身着一袭深色长袍,迈着沉稳的步伐,拈着胡须,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那脚步沉稳却又带着几分沉重。终是长叹一声,声音中满是无奈与疲惫,说道:“看来,这城中实难安身了,倒不如先到城外去避上一阵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