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这一夜,卫府上下皆在惶惶中熬过,烛火摇曳,映照着满府人的不安。次日清晨,曙光初照,那熹微的光线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卫若兰一如往昔,早早便从榻上起身,身旁的董姑娘亦随着动静醒来,轻移莲步,取来洗漱的铜盆、巾帕。卫若兰盥洗完毕,坐在那铺着锦缎软垫的桌前,董姑娘亲手奉上早膳,皆是些精致小菜,如翡翠般的凉拌黄瓜、鲜嫩的虾仁蒸蛋,还有那散发着袅袅香气的米粥,可卫若兰却仿若食不知味,只是匆匆用了几口。
往常这个时节,他定是脚步匆忙,径直往府外而去,或去城中处理家族生意,或与各方缙绅周旋应酬。然而今日却透着怪异,他只觉周身绵软乏力,四肢仿若被灌了铅一般沉重,懒懒地坐在那雕花檀木椅上,眼神呆滞,直直地望向窗外那随风摇曳的翠竹,竟久久未曾挪动分毫。董姑娘将这一切瞧在眼里,心中暗自思量,相公这般模样,莫不是被城中乱象扰了心神?当下便觉得这是个开口的好时机。她款步走到妆台前,拿起一把绘着兰花的扇子,那扇面上的兰花在轻风中似有暗香浮动,恰似卫若兰高洁的品性。她莲步轻移,趁着将扇子递与丈夫的当口,微微垂首,眉眼间满是关切,试探着轻声问道:“相公,如今城中这场乱子,也不知几时方能平息下来呢?”
卫若兰听闻此言,嘴角微微一动,像是被触动了心底的无奈,勉强扯出一丝苦笑,那笑容中满是苦涩与沧桑,道:“哼,谁知呢!横竖只能等着罢了!这世道一旦乱起来,岂是你我能左右的。”说着,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中透露出深深的忧虑。
“那——往后这城里城外的,相公怕还得不停地两头奔波了?”董姑娘语气温婉,声音轻柔得如同春日里的微风,眼神中满是对丈夫的担忧。她深知相公为人尽责,这城中乱象一起,家族的生意、府中的安稳,皆需他费心操持,定是要忙得焦头烂额。
“又有什么法子,自然是要去的!家中诸事繁多,外头又这般乱局,我身为家中主心骨,肩负着家族的兴衰荣辱,岂有退缩之理。”卫若兰眉头轻皱,语气中透着几分疲惫与决然,眼神坚定地望向远方,似在思索着应对之策。
董姑娘眼圈儿蓦地一红,仿若春日里被细雨打湿的桃花,楚楚动人,道:“可是,可是,妾身实在害怕!”说着,她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晶莹剔透,只差滚落下来。她伸手轻轻擦拭着眼角,动作间满是娇弱之态。
“你怕——怕什么?”卫若兰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旋即又落回原处,心中有些疑惑,只当她是寻常女子胆小怕事,未曾料到她心中藏着更深的忧虑。
“如今这兵荒马乱的,妾身怕相公在城里城外地乱闯,万一撞上那杀人越货的强盗,那、那可如何是好……”董姑娘说着,终究忍不住抽泣起来,肩头微微颤动,那瘦弱的身躯在这一刻显得愈发楚楚可怜。她双手紧紧地攥着手中的帕子,指节都微微泛白。
卫若兰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旋即又落回原处。好半晌,方道:“不会的,我又不是独自一人,还有卫成他们呢!他们都是跟着我多年的忠仆,对我忠心耿耿,定不会让我有事。”话虽如此,可他心中也隐隐有些不安,这世道乱得没了章法,谁又能说得准呢?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要、要是强盗人多势众,可怎么办?”董姑娘勉强止住悲声,欲言又止。她本想告知丈夫,那些仆人也未必靠得住,就如昨夜那般——可话到嘴边,临时又改了口。昨夜,她路过仆人房时,隐隐听到几个仆人在角落里窃窃私语,言语间满是慌乱与不安,甚至提及了一些逃跑的打算,她怕说出来徒增丈夫烦恼,便将这话咽了回去。“况且,城里有歹人作乱,乡下也未必安稳。把太太、奶奶和小少爷留在那儿,也难保就万无一失。万一出了什么事,相公和老爷都不在跟前,可怎么好?”
这话恰似一针见血,正说中了卫若兰这些日子以来的隐忧。他的神色愈发烦躁,两道浓黑发亮的眉毛紧紧蹙在一处,仿若两座紧锁的山峰,额头上也微微沁出了汗珠。他却只是紧抿着嘴唇,一声不吭。他心中何尝不知这些厉害关系,只是身为男儿,又怎能轻易言退,这家族的重担、这城中的责任,皆如巨石般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倍感压力。
董姑娘瞧着丈夫这般模样,一颗心禁不住“噗通噗通”乱跳起来。她自然有自己的思量,可又拿不准家长们已然决定的事,自己贸然提出异议是否妥当。然而眼见着丈夫一人两边照应,疲于奔命,不过短短几日,脸上便已瘦了一圈,原本俊朗的面容如今满是憔悴之色,眼眶深陷,颧骨微微突出,董姑娘只觉心如刀绞;更兼卫若兰这般没完没了地往返奔波,保不齐便会碰上一回半回意外——哪怕只有半回,那可就万事皆休了……她心中越想越怕,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眼神中满是焦虑。
“那么,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卫若兰冷不丁冒出一句,随即闭上双眼,靠在椅背上。窗外晨光映照下,他的侧影显得那般苍老、颓唐,毫无生气,仿若瞬间被岁月抽去了活力,头发中竟也隐约可见几缕银丝。他的胸膛微微起伏,似在压抑着内心的烦躁与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