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在浙西那片广袤的土地上,海宁一县,虽较不得苏杭那般富甲天下、繁华鼎盛,算不得一等一极为富庶的县份,然其名“海宁”,恰如高悬的祥瑞之兆,向来是平和静谧、安宁无扰之所。自远前前朝起始,悠悠三四百年岁月长河中,此地百姓仿若被上苍格外庇佑,从未遭逢过那可怖战祸的侵扰。遥想本朝太祖皇帝逐鹿中原、打江山之际,江南一带仿若陷入无间炼狱,乱得如麻,处处烽火连天,一片破败狼藉之象,百姓流离失所,哭声震天。可海宁却似有神助,奇迹般地避开了那场劫数,故而多年来,一直被四方百姓赞誉为“乐土”,视作人间难得的安宁桃源。
然而,时过境迁,如今这往昔令人称羡的“乐土”,往昔那种固有的宁静与安闲已然全然消逝,不复存在。且看那海宁的大街之上,车水马龙却毫无秩序可言,百姓们拖家带口,车载肩挑,乱哄哄的全是往外逃难的人群。老的神色疲惫,弱的啼哭不止,扶老携幼,一片凄惶之象,实在不必细表。再瞧那街道两旁,往日里,不论门面大小,亦不论经营何种生意,皆是精心布置,收拾得十分整洁雅致的店铺。店内货物琳琅满目,招牌高悬,装饰精巧,透着一股殷实与讲究。可经这短短十来日的动乱,竟如梦幻泡影般,已然被破坏得片瓦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那被烟火熏得焦黑的颓墙断壁,仿若一个个垂暮老者,在风中摇摇欲坠,诉说着往昔的繁华与如今的沧桑。那被烧成乌炭般的梁架与立柱,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扭曲的形状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这场灾祸的残暴。还有那凌乱抛散、毁坏得不成样子的家具和杂物,七零八落地散落各处,有的被砸得粉碎,有的被烧得残缺不全,仿佛在向世人展示着动乱的无情。那些向来与世无争,每日里只求安稳度日,做梦也想不到会祸从天降的人们,如今已彻底沦落到无家可归的凄惨境地。一家老小无奈之下,只得在这废墟之中,费尽力气,临时架起些粗糙的木板、破旧的草席之类,勉强搭起个简易的栖身之所,权且在里头栖身。虽说正值炎炎仲夏,尚不至于遭受那刺骨的寒冷,可瞧那光景,大人满面愁容,孩子啼哭不止,衣物破旧,饮食简陋,居住环境更是脏乱不堪,也着实狼狈可怜……前些时日,卫若兰偶然经过此处时,已然为这般惨状大为吃惊,心中更是涌起无尽的痛心之感,仿佛有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此刻再度默默注视,往昔繁华与如今破败的强烈对比,如同一把重锤,狠狠敲击着他的心,依旧不禁暗自叹息连连,心中满是对百姓苦难的悲悯与无奈。
“唉,古人云‘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果真是至理名言啊!如今刘炳才那厮还未真正挥军打过来呢,那些不法之徒便已借着这混乱之机,肆意妄为,闹得这般无法无天。若是那刘炳才真的率军来了,以他的残暴,只怕这混乱要加剧十倍、百倍!到那时,这世间究竟又何处能寻得那如世外桃源般,可避乱世的逃秦乐土?细细想来,这般毫无目的、四处奔逃的逃难之举,实在并非良策。我堂堂男儿,生于这乱世之中,若有真本事,自当如那有志之士,登车揽辔,以澄清天下、拯救苍生为己任!唯有将那昏庸无道的太上皇打倒,重塑清明政治,再造儒家文化的中兴之象,方能让百姓重享安乐太平,我辈亦才有真正的安乐可言!”
这般思忖间,卫若兰只觉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心中的决心愈发坚定,仿佛有一团火焰在胸腔中熊熊燃烧,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他的脚步也迈得愈发迅疾,每一步都仿佛带着破风之势,仿若要将这世间的不平与苦难都远远抛在身后。尽管此时街道上的景物已然面目全非,残垣断壁随处可见,耳畔又不时传来官兵沿门索要饷银的粗暴呼喝声,那声音仿若恶狼的咆哮,令人胆寒,可他满心都被自己的志向与对时局的忧虑占据,已然全然没了心思理会这些周遭的乱象。他的眼神坚定而炽热,直直地望向远方,仿佛在那里能看到他心中的理想世界。
一路疾行,卫若兰终于回到他们家赁住的宅子。踏入那供平常出入的侧门时,他敏锐地发觉里头的气氛有些异样。只见一群男女仆人,神色慌张,仿若惊弓之鸟,正聚在仪门内,嘁嘁喳喳地交头接耳,眼神中满是惊恐与不安。他们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又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焦急,似乎在谈论着什么极为要紧的事情。这些仆人平日里见了少主人,虽也恭敬,但今日却仿若老鼠见了猫儿一般,那般惧怕。瞧见少主人归来,他们瞬间都闭了嘴,原本还在热烈讨论的话题戛然而止,一个个低下头,脚步匆匆地散去,有的甚至还慌乱地撞在了一起,只留下卫若兰和张维功站在原地,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安静与慌乱。
这般情形,显然引起了同来的张维功的注意,只见他皱起眉头,眼神中满是疑惑,满心不解地打量着那些匆匆离去的仆人。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试图从他们的神色与动作中探寻出一丝线索。倒是卫若兰,因平日里对家中诸多琐事有所察觉,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他只轻声问明父亲正在书房,便摆一摆手,神色淡然地挥退跟在身后的众人,而后领着张维功,脚步轻快却又不失稳重,快步向内宅走去。一路上,庭院中的花草树木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却仿佛也沾染了这压抑的气氛,没了往日的生机。
此时,西斜的日头已然缓缓落到了屋脊之后,那金色的余晖渐渐消散,庭院里明显地暗了下来,仿佛也被这压抑的气氛所笼罩,变得愈发寂静。两个朋友穿过一道又一道门,那每一道门仿佛都隔开了不同的世界,带着各自的故事与秘密。他们来到东偏院的书房,却意外地瞧见,卫若兰的母亲马夫人在奶奶苏氏和董姑娘的搀扶下,正从里面缓缓走出来。老太太的眼睛红红的,肿得像核桃一般,瞧那模样,分明是刚刚哭过,满脸的哀伤与忧愁怎么也掩饰不住。她的身子微微颤抖着,仿佛承载着无尽的悲痛,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
卫若兰微微一怔,心中涌起一丝不安,连忙快步走上前去,正欲开口询问母亲究竟发生了何事,还未等他出声,便听见书房里传出父亲威严的呼唤之声。卫若兰无奈,只得暂且止住询问,回头先满脸歉意地请张维功在门外稍作等候,又伸出手去,动作轻柔地轻轻搀扶着马夫人,同女眷们一道转过身,缓缓朝里走去。此时,书房内的光线有些昏暗,隐隐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卫父已然从书案后面站起身来,身姿挺拔却又带着几分疲惫,静静地等候着众人。他的眼神中透着一丝忧虑,又有几分威严,仿佛在思考着极为重要的事情。他的双手背在身后,微微皱着眉头,注视着走进来的众人。
“嗯,如何?”他目光如炬,迎着儿子,声音低沉地问道。同时皱起眉头,略带不满地瞥了一眼迟疑着又跟进来的女人们,似乎在责怪她们不该在此时打扰。他的声音在书房内回荡,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
“哦,启禀父亲,孩儿已然寻着张罗浮,同他谈过了。”卫若兰拱手,姿态端正,毕恭毕敬地回道,“他说无妨,他在城外有一处别业,名叫‘大白居’,房子虽说老旧了些,却还能勉强住人。我们若要搬过去,随时都可前往……”卫若兰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观察着父亲的神色,试图从父亲的表情中揣摩出他的想法。
“听闻朝廷要打过来了!你可曾听说此事?”卫父突然打断儿子的话,语气急切,神色中满是担忧。他向前走了一步,紧紧盯着儿子,仿佛想要从儿子的回答中得到确切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