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浙东的举义之士与热血民众,怀揣着匡扶社稷、拥立太上皇建立新政权的赤诚之心,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地全力奔走之际,在那钱塘江出海口北岸,与绍兴城隔水遥遥相望的海宁县内,本该成为史湘云如意夫婿的卫若兰及其一家,却因城中陷入一片混乱无序的糟糕状况,深陷于惶惶不可终日的泥沼之中,难以自拔。
卫若兰于今年四月初,扬州城危在旦夕、即将陷落的前夕,心急如焚,仿若热锅上的蚂蚁,偕同董姑娘马不停蹄地匆匆赶回如皋县家中。彼时家中一片狼藉,物件凌乱地散落各处,彰显着局势的紧迫与不安。他们匆忙收拾行囊,衣物、细软随意地塞进包裹,旋即带着母亲与一众家人,神色仓皇,脚步慌乱,如同惊弓之鸟般仓皇南来,一心只为能与正在海宁监督漕运的父亲会合,寻得一丝安稳与依靠。要说这董姑娘,不过是在风尘中漂泊的女子罢了。男人向来多有那拉良家下水、劝风尘从良的复杂情愫,卫若兰亦未能免俗,且被董姑娘坎坷的身世与坚韧的品性深深触动,心生怜惜,自此相伴左右。而卫家在当地久负盛名,素有善名,能成为史家的女婿,着实有着救人于水火、扶危济困的本事与底蕴。只是这世道,风雨飘摇,残酷非常,容不得太多风花雪月、儿女情长的矫情了。
转瞬之间,令人心灰意冷、如坠冰窟的消息便如疾风般迅速传来,留都已然大开城门,向敌军迎降。这消息仿若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卫家众人的心间,震得他们头晕目眩,卫家全家就此无奈滞留海宁。起初,他们也曾围坐于昏暗的堂屋,在摇曳的烛光下,忧心忡忡地思量是否继续往南逃难。彼时颇得众望的潞王近在杭州,众人满心期望,料想凭借士民对潞王的衷心拥戴,杭州城或许尚能坚守一时,为他们争取些许喘息之机;加之卫若兰的母亲本就胆小体弱,一想到再度踏上那充满未知与艰辛的逃难奔波之路,便惧怕得浑身颤抖,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声音带着哭腔连连劝阻。在这般情形下,一家人无奈决定暂且等待,且看看局势如何发展再说,每日都在忐忑不安中翘首以盼。
岂料,世事无常,风云突变,没过几日,素有“虎踞龙盘”之称、承载着无数繁华与历史的金陵城,已然城门大开,向敌军卑躬屈膝地迎降,紧接着,杭州城也在敌军的攻势下宣告陷落。太多人曾经太过轻信皇帝金口玉言、说一不二,却忘了与太上皇狼狈为奸、沆瀣一气的薛蟠等人,本就出身于金陵。金陵乃是士林的根基所在,文人墨客、世家大族云集,亦是薛蟠等人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的地盘。整个金陵官场,从上至下,在那关键节点之处,若非薛蟠一系的心腹之人,便是顾知行的党羽,他们相互勾结,把持着朝政。而那所谓的大将军刘炳才,观其行事作风,更似是来刷军功、捞取政治资本的投机之徒。那号称所向睥睨、战无不胜的铁军,实则在过往根本没打过什么正经硬仗,面对敌军畏缩不前,全然一副受降授勋的仪仗队模样,所到之处,不过是大声吆喝一番,对方便望风而降,毫无抵抗之力。
就拿卫家所在之地来说,城中局势变化如迅雷不及掩耳。不等卫家等人围坐一起,在局促的房间里,就着粗糙的茶点,细细商议出应对之策,自家大门已然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撞开,发出沉闷的巨响。紧接着,海宁县知县听闻风声,吓得脸色惨白,弃官而逃,刹那间,城中便陷入了一片混乱,街道上人群慌乱奔逃,呼喊声、哭叫声交织在一起。按理说,这县城不该如此迅速地陷入这般无序的混乱之中。因刘炳才的大队人马正全力南进,目标直指更富庶繁华之地,一时半会儿还顾不上地处偏僻、仿若被遗忘角落的海宁;城中那些忠于皇帝的士林所豢养的家奴,皆怀着必死之心,身披简陋的铠甲,手持武器,一心坚守;又有进士俞元良为首的一批乡绅,散尽家财,购置粮草、兵器,全力支持守城之事。这般情形下,本应能够稳住局面,再不济,也能维持些时日,给城中百姓多争取些安宁,让他们能在这乱世中寻得一丝安稳。
然而,那几位统兵的卫所千户,或许是立功心切,急于扩充兵员、筹集粮饷,以彰显自己的功绩。就备战御敌的长远目标而言,此举本也无可厚非,可他们行事仓促,未经深思熟虑便一哄而起,毫无章法。那些官兵平日里纪律本就不佳,行为散漫,饮酒作乐,不把军令当回事;新募的义兵更是来自五湖四海,鱼龙混杂,良莠不齐。于是,沿门索饷、胡乱摊派之事如野草般肆意蔓延,大行其道。这些人还蛮横至极,仿若恶狼一般,对出不起钱,或是钱出得不够的人家,轻则破口臭骂,拳脚相加,打得人鼻青脸肿;重则气势汹汹地拆房抄家,将屋内财物洗劫一空。至于乘机拉帮结党,一心报私仇、发横财的,更是多如牛毛,数不胜数,整个县城被搅得乌烟瘴气。
上月,城中有名的乡绅葛征奇在南门内那座富丽堂皇、雕梁画栋的府第,只因一点小小的争执,便被一群暴徒点燃大火,熊熊烈火瞬间吞噬了整座府邸,烧了个精光,家中财物也被抢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残垣断壁。随后,西城门和衙前大街在短短二十天内接连起火,熊熊大火仿若恶魔的巨口,吞噬了数以千计的民房,城中哭声震天,一片凄惨景象,百姓们流离失所,在街头无助地哭泣。如此一来,城中的殷实人家大为恐慌,纷纷拖家带口,赶着马车,车上堆满了细软,匆忙逃往乡下避难,一时间,城外道路上满是逃难的人群,尘土飞扬。
卫若兰一家自然也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家中上下乱作一团,人人脸上都写满了焦虑与不安。只因卫若兰本人心思缜密,冷静分析后认为,官兵近在杭州,随时可能如饿狼扑食般来犯,到了乡下,地势空旷,防御不足,安全更无保障,四周皆是荒野,难以抵御敌军。在他的极力坚持下,这才勉强拖延下来,一家人在不安中继续煎熬。不过,挨到闰六月底,面对全家上下人心惶惶、一日数惊的艰难困境,家中老老小小皆提心吊胆,稍有风吹草动便惊恐万分,就连向来沉稳的卫若兰也开始有些动摇,心中的信念在现实的冲击下逐渐摇摆。
故而这一日,阳光黯淡,城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仿若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人们心头。卫若兰身着素色长袍,神色匆匆地赶到城南,去拜访他的一位本地挚友——在学秀才张维功。他踏入张府,只见庭院中草木略显凌乱,似也沾染了城中的不安与慌乱。见到张维功后,卫若兰言辞恳切地与对方商议,能否在城外寻一个偏僻安全些的地方,暂且将全家搬出去避避风头,寻得一处安宁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