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家兄弟做了个手势：“嗯，那便坐下吧！”
李茂林却并未立刻坐下，他先向岳父表达了感激之情，言辞间满是谦逊与敬重，他说：“能陪伴岳父大人守灵，是小婿的荣幸，岳父大人对小婿的教诲，小婿一直铭记在心。”然后弯下腰，将地上的蒲团移至下首位置，动作轻柔而又小心，仿佛在对待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这才坐下，但旋即又拱着手，一双稚气未脱的小圆眼睛专注地望着岳父，满脸皆是毕恭毕敬的神情。
这李茂林，今年才十四岁，因自幼秉承家训，又是家中独孙的缘故，言行举止早已磨练得恪守规矩，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黄家兄弟初次见到他时，还曾暗自觉得好笑，那时候，李茂林的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刻意的成熟，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生怕出了差错。表面上却也只能一本正经地与他应酬。后来彼此往来多了，也就渐渐习以为常，不再觉得有何异样。他们一起谈诗论道，一起探讨学问，李茂林虽然年纪小，但悟性极高，常常能提出一些独到的见解，让黄家兄弟对他刮目相看，关系也越发亲近。
然而，此时此刻，望着女婿那恭谨有礼的姿态，黄家兄弟却突然深受触动。
“是啊，若就这般任由‘伪学’占据华夏，那么即便我们这一辈人还记得祖宗的习俗、圣人的教诲，到了下一辈、下下辈，只怕不只是头发衣冠，就连吃饭、说话、识字，乃至日常起居、婚丧嫁娶，全都要变得不一样！如此一来，我赤县神州，那无尽的田园锦绣、城市繁华，岂非要就此沦为蛮荒之地；我汉家亿万民众，岂非要全都变成茹毛饮血、不知仁义礼教为何物的畜生禽兽？这般活着，与死又有何分别？啊，与死又有何分别！”他心中的忧虑如潮水般涌来，仿佛看到了华夏文明即将面临的灭顶之灾。他站起身来，在灵堂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忧虑与焦急。他想到子孙后代可能再也无法领略到华夏文明的博大精深，心中就一阵刺痛。
那些研习儒家之学的人，将科学称作伪学！他们盲目排外，固步自封，却不知科学的力量正悄然改变着世界。他们认为科学是奇技淫巧，会扰乱人心，破坏传统的秩序。却不知科学能让国家富强，能让百姓过上更好的生活。他们的无知与偏见，正将华夏文明推向深渊。
这般想着，黄家兄弟便发觉，尽管就在刚才，他还对以往那种君权至上的朝政格局恨得咬牙切齿，对于是否投身到当下这场起义之中，始终犹豫不决，可若不想让自己视作性命的华夏文明就此彻底毁于一旦，除了奋起一搏，他实则别无选择。
这让他再度陷入痛苦——一种明知事情成功的希望渺茫，却仍不得不投身其中的痛苦。有那么片刻，他感到既绝望又茫然，心中一片混沌，虽察觉到黄安鬼鬼祟祟地走进来，还在与李茂林交谈，却什么也听不进去，他的思绪仿佛被一团迷雾笼罩，无法自拔。他望着先生的灵牌，心中默默祈祷，希望先生能在天之灵给他指引方向。
然而，他终究回过神来，听到黄安忐忑不安的声音说道：“……只是兵太少了，就怕打不过刘炳才那厮啊！”
“什么兵太少？”黄家兄弟转过头去问道，眼神中带着一丝急切，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哦，回禀大爷——”黄安连忙答道，“南门外来了好些兵马，说是从上虞来迎接王爷的，还听说余姚、宁波的兵也快到了！”
黄家兄弟微微一怔：“我昨日才从余姚来，怎么余姚的兵也快到了？”他暗自思忖，心中满是疑惑，难道是自己离开后，局势发生了什么变化？他脑海中迅速回忆着离开余姚时的情景，试图找出一些线索。
不过，随即就想起：孙嘉绩曾说过，另一位起义头领早在几日前就前往台州迎接鲁王。如此看来，必定是自己离开之后，孙家紧接着就接到消息，也即刻启程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