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个莽撞之人！”他原本温润的面容瞬间阴沉下来，恰似乌云蔽日，眉梢眼角皆是难以掩饰的忿色，那声音仿若裹挟着滚滚惊雷，带着浓重的愤懑与委屈，“先生乃天下士子共仰之师，岂是你一人能独占的？休要以为唯有你懂得伤痛，旁人皆是铁石心肠！这二十日，我们于先生跟前，过得是何等煎熬的日子，你当真一无所知？每日天未亮，我们便起身，在先生居所外候着，就盼着能为先生分担一二；夜晚，待先生安歇，我们还在挑灯研读先生留下的课业，生怕有负先生期许。为寻得一本能解先生心中疑惑的古籍，我们不惜奔波数城，四处求访。我们费尽心思，百般筹谋，又那般苦苦哀求，你可曾体谅半分？”他一边说着，双手在空中急切地挥舞，时而握拳，时而摊开，仿佛要将那些日日夜夜的艰难与无奈，一股脑儿地塞进对方的心里。此刻，他面庞涨得犹如熟透的番茄，红得近乎发紫，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不断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脚下的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水渍，情绪已然激动得难以自控，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似是要将满心的委屈与不甘都随着呼吸吐出来。
他稍作停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脯依旧起伏不定，似是在等对方给出一个合理的回应，又或许只是为了强压下内心那熊熊燃烧的怒火。他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眉头依旧紧紧拧着，那愤怒的情绪岂是这般轻易就能平息的。终于，他猛地把手一甩，那动作带着几分决绝与狠劲，冷笑道：“若兄还全然不知内情，不妨先去四处打听个透彻明白，再来对我横加指责也为时不晚。”那语气里满是嘲讽，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抹轻蔑至极的弧度，眼中的不屑犹如实质，仿佛在讥笑黄家兄弟的无知与莽撞，在他看来，对方此刻的言行简直荒谬至极。说罢，他决然地转过身去，背对着黄家兄弟，不再看他们一眼，那挺直的脊背仿佛在诉说着他的不满与高傲，脸上的不屑之色愈发浓重，仿佛眼前这两人已然成了他最不屑为伍的人。
在对方反驳之际，黄家兄弟一直低垂着头，眉头紧蹙，好似被命运的绳索紧紧捆绑，挣脱不得，一声不吭。那张小脸却愈发憋得通红，恰似被猛火炙烤的熟虾，红得有些可怖。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也微微颤抖着，看得出内心正承受着极大的煎熬。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悲戚与不甘，那眼神仿若被霜打的枯草，透着无尽的哀伤。他用力擦去夺眶而出的泪水，那泪水滚烫滚烫的，顺着指缝滑落，瞬间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他近乎叫嚷着大声说道：“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先生不在了！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声音带着哭腔，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破碎的心底挤出来的，饱含着无尽的痛苦与绝望。
他本还想再说下去，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扼住，声音颤抖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完整。他想要站稳身子，双腿却似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绵软无力，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将他吹倒。
终于，他“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灵牌前，那声响在寂静的灵堂里格外突兀，犹如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他放声痛哭起来，哭声悲恸凄凉，撕心裂肺，似是要将心中所有的悲痛、委屈、悔恨都一股脑儿地宣泄出来。那哭声回荡在灵堂的每一个角落，经久不散，让在场的人无不潸然泪下。
经过长时间的哭祭，尽情宣泄了内心那如汹涌潮水般的悲痛后，为弥补未能给先生送终的终生遗憾，黄家兄弟心意已决：要在先生灵前守上一夜。
此要求自是合情合理，于是李府家人稍作安排，并留下长孙李茂林——也就是黄家兄弟未来的女婿作陪后，便陆续散去，各自为那些亟待操办的事务奔忙去了。他们脚步匆匆，神色间带着几分忙碌与焦急，有的手里抱着厚重的典籍，那是先生生前最爱的藏书，如今要妥善安置；有的忙着去采买祭祀用的物品，一路小跑，生怕耽误了时辰；还有的在指挥着下人们布置灵堂，声音急切而又洪亮，仿佛有无数的事情等着他们去处理，每一件都关乎着对先生的敬重与缅怀。
此刻，短暂的黄昏已然过去。天边的晚霞渐渐褪去了绚丽的色彩，像是被悲伤染成了灰暗的色调，夜幕缓缓降临，如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将整个世界笼罩。李沟过来陪亲家翁用过晚饭，饭菜虽精致，可两人都无心品尝，只是随意动了几口。饭后，李沟便带着李茂林去处理一些急事。灵堂里，最终只剩下黄家兄弟二人。
不过，这恰是他所期望的，毕竟经历了适才的震惊与悲痛，他着实需要独自静一静，好好思忖一下此事的深意。他缓缓走到灵牌前，静静地凝视着，眼神空洞而又迷茫，似是陷入了无尽的思索之中。灵牌上的字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肃穆，仿佛先生的音容笑貌又浮现在眼前。
只是，想要真正静下心来思考并非易事，眼下他的精神既亢奋又疲惫。亢奋是因为心中的悲痛与愤怒交织，如同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在胸膛里肆意翻滚，让他难以平静；疲惫则是因为这几日的操劳与悲伤，已将他的精力消耗殆尽，身体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沉重。
所以，当他呆呆地凝视着先生的牌位时，最初在脑海中浮现的，只是往昔的一些生活片段。
他时而忆起当年父亲被阉党迫害致死，自己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时，那是怎样一段黑暗的日子。家中突遭变故，门可罗雀，昔日的亲朋好友皆作鸟兽散，他孤苦无依，如同漂泊在茫茫大海上的一叶孤舟，随时都可能被汹涌的波涛吞没。是李宗周，不顾众人的劝阻，冒着被株连的巨大风险，将他收归门下，从此成为他的庇护人。李宗周那宽厚的手掌，温暖的笑容，仿佛一道光，照亮了他黑暗的世界，给予他温暖与希望，让他重新燃起了生活的勇气。
时而又想起，在后来的岁月里，先生如何怀着特别的偏爱，悉心指导他的学业。先生总是早早地坐在书房里，等待着他的到来，耐心地为他讲解经史子集，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饱含着殷切的期望。遇到晦涩难懂的地方，先生会反复讲解，直至他完全理解。那些教诲，如同点点星光，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让他在学问的海洋里畅游，逐渐在众多同窗中迅速崭露头角，成为蕺山学派的重要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