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黄氏，自与薛潘有过一番纠葛后，心底便埋下了深深的憎恶种子。每念及薛潘种种行径，便这般决绝地暗自思忖，恨意如潮水般在心中翻涌。虽说他一心想要放下，对县城中发生的事全然不管不顾，可时日迁延，他却惊觉，这实在是难如登天。强自压抑心底那份关切，恰似将熊熊烈火困于心底，不仅未能熄灭，反倒令自己愈发烦躁不安，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心头爬动。
于是，在村中的父老们一次次殷切催促之下，加之母亲姚太夫人也柔声劝道不妨先去探个究竟，他终究还是带着三弟黄宗会，还有那伶俐乖巧的书童黄安，登上了一艘小巧的乌篷船，缓缓向着县城进发。船头破开平静的水面，泛起层层涟漪，仿佛也在撩拨着黄宗羲那难以平静的心弦。
余姚隶属绍兴府，这是个历史底蕴深厚的古老县份，其得名甚至可追溯至上古时代，岁月的车轮在这里留下了无数的痕迹。近世以来，随着人口的不断繁衍，商贸也日益兴旺发达。姚江北岸的老县城在繁华的喧嚣中渐渐显得局促，再也容纳不下日益增长的人口与蓬勃发展的商业，于是，人们又在南岸筑起半座崭新的城池。年复一年，南城的居民数量竟比北城多出一倍有余。不过，县衙与多数公署依旧扎根在北城，仿佛在坚守着往昔的荣耀与传统。
此刻，大约县城起事的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一般传开，从四乡赶来投军的、看热闹的人如潮水般涌来，着实不少。他们形态各异，有的背着略显破旧的小包袱，里面或许装着家中仅有的几件衣物，怀揣着对未来的期许；有的手持刀枪棍棒，那些武器或许是祖上传下，或许是自己匆忙打造，带着一股质朴的力量；有的由头目领着，步伐整齐，神色坚定；也有的只是临时结伴，空手而来，眼中却满是对这场变革的好奇与期待。瞧着河道里往来穿梭如织的船只，以及堤岸上络绎不绝似长龙的行人，黄宗羲心中多少有些意外，仿佛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波澜，亦微微有些心动，那是对局势变化的敏锐感知，也是对未来的一丝期许。
“嗯，看来民气尚可一用。况且听闻宁波、绍兴、金华、台州皆已起事响应，那么，或许还能与薛潘那些人一较高下？”他低声沉吟，心中暗自思量，皇帝的旗号，在他心中，到底比太上皇的更为正统些，仿佛那是正义与希望的象征。但不过片刻，理智便如一盆冷水，将这一丝冀望无情地浇灭：“哼，要与朝廷相抗衡，并非光有人、有兵便可成事，说到底，还需有一个全新的朝政格局！否则，必定还会重蹈覆辙！可眼下，这又如何能够做到？如何能够做到？”他的眉头紧锁，内心充满了无奈与绝望，仿佛置身于黑暗的深渊，看不到一丝曙光。
因痛切地感到一切都为时已晚，以致任何试图挽回大局的努力，都不过是徒劳的挣扎，黄宗羲的心情愈发灰暗绝望。他望着船外渐渐远去的风景，心中满是凄凉，若不是肩负着弄清情形的嘱托，且已行至半途，他多半便会吩咐转船回去了，回到那个熟悉而又安全的家，逃避这残酷的现实。
将近晌午时分，炽热的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们终于抵达县城，并在横跨南北两城的通济桥附近上了岸。这一带恰是水陆交通的要冲，平日里往来进出的人便不少，此刻更是摩肩接踵，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在隔桥相望的齐政门和北固门的城头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大小旗帜，那一个个绣就的、墨写的“庆”字，在风中夺目地舒卷飘扬，仿佛在诉说着这场起事的决心与信念。齐政门的雉堞之上，还垂挂着一团累累赘赘之物，竟是几颗血淋淋的人头。人头的头发被胡乱捆扎在一起，有的龇牙咧嘴，仿佛在死前发出最后的怒吼；有的愁眉苦脸，似乎还带着无尽的不甘，依旧各自保持着被砍下时的神情。不过，许是这些人皆是罪有应得之故，人头丝毫未影响两岸城墙下的热烈气氛。
那一片黑压压、闹哄哄的人群中，不仅有大人，他们或神色凝重，或满怀期待；还有小孩，他们蹦蹦跳跳，眼中满是好奇；不仅有男人，他们或强壮有力，或文质彬彬；亦有妇女，其中有的身着崭新的衣裳，梳着精致的油角髻，脸上涂得红红白白，在那里招摇过市，仿佛这不是一场战争的前奏，而是一场盛大的庆典。堤岸两边的路口上，分别用桌子和凳子垒起了几个简易的台子，一伙装束精干的汉子在上面各自“瞠——瞠”地敲着锣，扯着嗓子呼喊：“保大庆哕——来投军哕——杀伪帝哕——”那声音高亢激昂，仿佛要冲破云霄。喊声之中，那些卖小吃、卖杂货的纷纷出动，起劲地向人们兜揽生意，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讨价还价的声音。更有那一干耍枪棒卖草药的江湖客，也趁机摆开场子，在那里翻跟头，舞钢叉，引得围观者阵阵喝彩，叫好声此起彼伏。
因对时局愈发不抱期望，眼前的这一切热闹景象，并未能使黄宗羲兴奋起来。他仿佛置身事外，站在码头边上，只是冷淡地、甚至反感地环顾四周，眼神中满是疲惫与迷茫。
倒是站在旁边的黄宗会，显然被周遭的热烈气氛所感染，大睁着眼睛，苍白敏感的脸上现出既惊奇又快活的神情，嘴巴还不停地喃喃自语：“嗬，好呀，必定是四乡的人都来了！哎，竟有这么多，真想不到，会有这么多……”他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直到发现兄长已经移步，走向设在城门边上的一个兵站，他才猛地一惊，忙不迭跟了上去，脚步略显慌乱，却又充满了期待。
那是一个露天而设的兵站，格局颇为简陋，只是临时并排摆起几张方桌，上面放着些笔墨簿册之类。不过几个执事人十分卖力，一唱一和地接待着投军者。当得知眼前站着的便是黄宗羲兄弟，那些人顿时露出肃然起敬的神情，又是行礼，又是让座，眼神中满是敬仰。黄宗羲无心应酬，摆一摆手，只接过一瓢水，那水带着丝丝凉意，润了润他干涩的喉咙，随口问道：“你们在此立站几日了？投军的人可多？”
“好教相公得知，小可等在此立站已经三日了！”一个头儿模样的小老头仰起满是皱纹的脸，那皱纹里仿佛藏着岁月的故事，神气地回答，“投军的人可真不少，一拨接着一拨，几乎未曾断过！”他的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仿佛在诉说着一件无比荣耀的事情。
黄宗羲抹了抹胡子上的水珠，放下茶碗，那茶碗上还留着他的温度：“总共收了多少人？”
“哎，不少不少！”老头儿翻动簿册，那簿册上记录着一个个投军者的名字和希望，指点着说：“喏，到这会儿为止，已入册二千一百九十八人！”
黄宗羲心中暗自盘算，不禁摇头，觉得招了三天的兵，才这么个数目，实在是太少了。不过，还未来得及开口，旁边一个商贩模样的人已经吃惊地插了进来：“怎么？才只这么点子人！如何打得过伪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尖细，充满了担忧。停了停，见没有人搭话，他又伸长胳膊比划着：“闻得、闻得那伪帝手下刘炳才那些铁甲军，一个个身高丈二，腰粗十围，行军走路时飞沙走石，唉，厉害得很哩！”他的脸上满是惊恐的神情，仿佛那些铁甲军已经出现在眼前。
“你胡说什么！”人丛中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那是一个矮小结实的青年儒生，他的眼神中透着一丝不屑，“身高丈二，腰粗十围，谁又见过这样的人了？莫非你见过不成？嗯？若没见过，就别来这儿胡乱放屁！”他的语气强硬，仿佛要把商贩的话怼回去。把那个商贩噎得不敢吭声之后，他又转向众人，眯缝着眼睛：“其实，那铁甲军么，也就是长相古怪点儿，别的倒也稀松平常得很！”他的脸上带着一丝自信，仿佛对铁甲军了如指掌。
“长相古怪？怎么个怪法？”有人好奇地问，眼中满是求知的欲望。
“哼，他有一身正经的铠甲！”
“正经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