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无异议,纷纷起身离座,一时间袍袖轻扬,衣袂飘飘,恰似天边翻涌的墨云,正欲往门外行去。就在这时,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仿若春日里随风摇曳的嫩柳,轻盈地出现在门口,声音急切,带着几分惶然,连声唤道:“老爷,老爷!”那声音清脆悦耳,却因焦急而微微发颤,在这略显嘈杂的堂屋内,显得格外突兀。
孙绍宗闻声回头,瞧见是丫鬟小凤,只见她身形娇弱,眉眼间尽是恭顺之态。他微微颔首,发出一声低沉的“嗯”,那声音仿若洪钟,带着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威严,问道:“何事?”
“太太请老爷进去,说是有极要紧的话,要与老爷相商。”小凤莲步轻移,身姿婀娜,恭敬地行了个标准的丫鬟礼,垂首禀报道。她的目光始终不敢直视孙绍宗,只是紧紧盯着脚下的青砖,似乎那上面藏着无尽的秘密。
“都要出门了,还有何事非得此时说?”孙绍宗眉头紧皱,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神色间满是不耐烦。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已经陆续往外走的客人们,只见他们或交头接耳,或神色匆匆,脚步声、交谈声交织成一片,更添了几分喧闹。
小凤轻轻摇了摇头,乌黑的发丝随之轻轻晃动,声音怯怯地说道:“婢子实在不知。”她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生怕自己这简单的回答,会惹得老爷不悦。
孙绍宗微微沉吟,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烛火摇曳之下,自己一时兴起,与媚娘谈及今日计划的场景。那时媚娘正斜倚在床边,手中轻轻抚弄着那只慵懒的乌云覆雪波斯猫,听闻计划后,柳眉微微一蹙,眼中满是忧虑,随即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媚娘本就心思缜密,历经世事沧桑,言语之中自然满是对局势的担忧与顾虑。
想来她此刻要说的,也不过是昨夜那些话罢了。于是孙绍宗摆了摆手,袍袖一挥,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此刻哪还有闲工夫进去!你回去告诉太太,就说她要说的我都已然知晓,请她在家安心候着,静候我的好消息!”言罢,便转过身,大步跟上客人,那步伐沉稳有力,带着几分急切,匆匆向外走去。他的背影高大挺拔,透着一股坚毅不屈的气势。
小凤自然不敢阻拦,只能怔怔地靠在门旁,一双大眼睛睁得溜圆,望着主人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橐橐的官靴声,渐渐被众人的脚步声所淹没,消失在垂花门的拐角处,紧接着,院墙外传来人马起动的嘈杂声响,马蹄声、车轮声交织在一起,她才缓缓转过身,莲步轻移,朝着上房走去。一路上,她的心里还在暗自琢磨着老爷和太太之间的那些事儿,猜想着究竟会发生什么。
“噢,他是这般说的么?”听了小凤的回禀之后,媚娘微微扬起眉毛,那眉毛恰似弯弯的新月,神色间闪过一丝诧异。此时,她已经在寝室里梳洗完毕,铜镜中映出她姣好的面容,宛如出水芙蓉。她正将最后一支凤钗,小心翼翼地簪于发髻之上,那凤钗造型精美绝伦,在发髻上轻轻晃动,更添了几分妩媚。
“禀夫人,老爷确实是这么说的。”小凤怯生生地回答,声音微微颤抖,显然生怕女主人会责怪她办事不力。她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身子也微微颤抖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嗯,把扇子给我。”媚娘说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呵欠,朱唇微张,恰似一朵盛开的桃花,随即优雅地用手掩住嘴巴。
小凤赶忙双手捧着扇子,递到她的面前,陪着小心说道:“眼下,天才刚放亮呢!要不,太太就再睡会儿?”她瞧着媚娘略显疲惫的面容,眼中满是关切之色。
昨夜,因得知丈夫及其同党们惩治孙绍祖的计划,媚娘着实一宿未眠。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总觉得此事不大对劲。在枕上翻来覆去地思量着,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各种可能的后果,直熬到三更过后,才迷迷糊糊地睡去,所以这会儿脑袋还真有些昏沉。
不过她依旧摇了摇头,强打精神说道:“你去,瞧瞧他们都起来了不曾?叫他们该做什么的都赶紧做起来。老爷都上朝去了,他们还睡懒觉可不成!”她的声音虽然柔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等丫鬟答应着出去了之后,她就依旧坐在床边,一边轻轻抚弄着那只乌云覆雪波斯猫,猫咪慵懒地眯着眼睛,惬意地享受着她的抚摸,一边静静地瞅着妆台上的灯焰,那灯焰轻轻跳跃,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心事。她默默地陷入了沉思……作为历经小半辈子卖笑生涯,且曾经名噪一时的名妓,媚娘向来是个极为务实的女子。
正因如此,她才在身价如日中天之时,毅然决然地决定嫁给孙绍宗,从而使自己在此次巨变之中,好歹还有个依靠;也正因如此,她才不在意丈夫将当初没有自尽殉国的责任,一股脑儿地推到她的身上。多年来与各色人物打交道的经验告诉她,要想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比旁人好,就得顺应时势,及时调整自己的立场。
就拿眼下来说,既然神都城里,曾经的皇帝,如今的太上皇又回来了,而且看样子还会长期稳坐皇位,那么,丈夫和他的同僚们作为朝廷的臣子,就该安分守己地暂且忍耐下去,至少表面上要尽可能装得忠诚恭顺,把主子哄得开开心心的。如此这般,对双方都有好处。
“新朝认识我们才几日工夫?彼此还没熟悉过来呢!就是要闹别扭,也不该挑这时候呀!”昨夜,她也曾这般苦口婆心地劝说丈夫。彼时,她坐在丈夫身旁,眼神真挚而恳切,话语中满是担忧与无奈。
可丈夫却一个劲儿地说她是妇人之见,还说今日这事是件关乎社稷的大事,可不能拿当年她在秦淮河畔周旋的那一套来应对。丈夫说这话时,神色严肃,语气坚定,仿佛此事不容置疑。
“谁晓得呢,兴许是他对吧?毕竟……他们是做大老爷的……嗯,见多识广……”这般想着,渐渐地,媚娘只觉思路愈发模糊,眼皮儿也越来越沉重,终于一歪身,靠在枕上沉沉睡去……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她只觉忽然被一阵嘈杂声惊醒,睁开眼睛一看,白晃晃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肆意地洒进屋内,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与此同时,外面的院子里传来了异样的响动,有人声,也有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嘈杂纷乱,透着一股莫名的慌乱。
她猛地一翻身坐了起来,正在怔忡之际,就见小凤跌跌撞撞地奔了进来,发丝凌乱,面无人色,手指着门外,结结巴巴地说道:“太、太、太太,不、不好了,老、老爷他、他他他……”小凤呼吸急促,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媚娘起初还有些发愣,不明白丫鬟为何如此惊慌失措,随即蓦地想起丈夫今早上朝的事,心中陡然一惊,连忙跳起来问道:“老爷,老爷怎么啦?”她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