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与马尚相见之次日，天色尚早，晨曦才刚刚给紫禁城的琉璃瓦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孙绍宗便已起身，依照惯例，入朝当值。自从太上皇还京，将当今皇帝幽禁于深宫之后，这神都便改了名字，从此唤作紫金城。朝堂之上，一应规制礼仪，也都恢复到了太上皇昔日执政之时的模样。所以，孙绍宗日常办公的地方，依旧是那老地方——午门外的朝房。
那朝房，是沿墙而筑的两排长平房，灰瓦白墙，古朴而庄重，左右相连于午门与端门之间。每日清晨，礼、兵、刑、吏、户、工六科的给事中们，便会陆续来到这里，各自进入自己的办公之所，有条不紊地办理着日常公务。这里人来人往，虽忙碌却又秩序井然，各种文书在众人手中传递，低声的交谈与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孙绍宗回想起爱妾那日在枕边的建言，起初，他的心确实被打动了，那一番话语如同春日里的微风，撩动着他内心深处对仕途新机遇的渴望。然而，治国公马魁之孙、世袭三品威远将军马尚，与之促膝长谈时的那一番深入剖析，却又如同当头棒喝，让他逐渐冷静下来，打消了改换门庭的念头。说起来，文人之间向来相互轻视，他对那些不读四书五经，大多出身明经科的所谓进士，打从心底里就没有一丝好感。在他看来，这些人虽有些才学，却少了几分正统儒家学说的深厚底蕴。如今，他靠着家族的荫庇和自身多年的经营，好不容易维持住了现在这份体面，又怎会轻易另作他想呢？
只是，正如媚娘所指出的，自从孙绍祖带头将明经科进士也称作读书人之后，这世道仿佛悄然发生了变化，他想要坚守的那一份传统观念，还能守得住么？虽说马尚当时说得斩钉截铁，可那毕竟只是他个人的一番揣测，包括太上皇在内的新派群臣，心思岂是那么容易捉摸的？倘若到头来，明经和四书都要考，那倒真不如抢先一步，未雨绸缪。然而，当真要迈出那一步，去迎合这可能的变化，他内心深处却有一种本能的抗拒，那是一种对传统的坚守，也是对未知改变的不安。
此刻，孙绍宗已踏入皇城之内，脚下的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光滑，他习惯性地朝着朝房走去。端门与午门之间这片空地，虽说方圆并不小，可四面皆是高峻的宫墙，朱红色的墙体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威严。两座门的顶上，还耸立着巨大的门楼，飞檐斗拱，气势恢宏。阳光洒在这片空地上，却被四周的建筑遮挡，投下大片的阴影，故而这里非但不显得空旷，反倒有一种身处深谷般的压抑之感。孙绍宗每次行至此处，都会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是何等的渺小卑微，仿佛是这宏大皇城下的一粒尘埃，而那高居于万民之上的神圣主宰，又是何等的威严可畏，让他心生敬畏。
他从一个个仿若凶神恶煞般的卫士身旁走过，那些卫士身着厚重的铠甲，手持长枪，目光冷峻，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那里，宛如雕塑一般。孙绍宗默默地仰望着天幕下那如巨兽般的五凤楼，楼体巍峨，雕梁画栋，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更显庄重肃穆。他心中不禁又一次悸动，暗自思忖：“哎，但愿太上皇能洞察人心，行事谨慎，莫要轻易颠覆了这传承千年的儒家传统。若能如此，这便不只是我等读书人的福气，更是天下百姓之福啊！”如此这般，他在心中暗自祝祷了两遍，才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冠，加快脚步，走进平日当值的那间朝房。
当下，全国的政局还十分动荡，多地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前方的战事吃紧，后方的政务也千头万绪，故而朝中公务颇为繁忙。孙绍宗在值房中稍作歇息，喝了一杯热茶，让自己疲惫的身心得到片刻的舒缓，便前往内院的红本房。红本房内，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墨汁的气息。他在那里领回一摞“题本”，每一本都用黄色的封皮包裹着，上面系着红色的丝线。其中有两件还标有“朱笔”的醒目记号，显然是较为重要的文件。
一件是吏部呈递的一批地方官员委任名单。因前方的军事正在顺利推进，新收复的土地急需大批官员前去治理，充实各州县的大小衙门。所以此事批复极快，仅一日工夫，便有了结果。这在以前的明朝，是难以想象的。以往的官场，层层审批，手续繁琐，一件公文往往要在各个衙门之间辗转数月，甚至数年才能有个定论。而如今，形势所迫，效率竟有了如此大的提升。孙绍宗一边看着这份名单，一边在心中暗自思量着这些新任命官员的背景和能力，猜测着他们在新岗位上的作为。
另一件则是来自江南的刘炳才的奏章，内容是请示如何处置平安州那批投降政权的投降官员。孙绍宗缓缓翻开奏章，所附的名单之中，赫然列着四王八公诸多姻亲等人的名字。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暗自一惊，这些可都是朝中的权贵家族，牵一发而动全身，此事怕是不好处理。如今题本正面，用繁简两种文字批着“着即来京陛见，量才擢用”的朱红色字样。他不禁喃喃自语道：“啊，原来大家都是两个篮子装鸡蛋，该投降的也都投降了！还要来京陛见。嗯，他若来了倒也好，我正愁勋贵这边在京中势单力薄，若能得他带一帮人来助力，便不怕孙绍祖那般嚣张了！”
正这般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声音由远及近，在这安静的朝房外显得格外清晰。孙绍宗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矮胖的身影在门外小心翼翼地张望了一下，随即一步跨了进来。
“孝升兄，”那人满脸堆笑，称呼着孙绍宗的字，“就你一人在此么？”
对方这般问，是因为按照新朝满汉对等的规定，每班轮值，除了一名外官之外，还必须有一位内官在场。“哦，还没见人呢！看样子，今日八成又不来了！”孙绍宗摆了摆手，神色平静，不在意地答道。其实，他心里对那位内官的缺席早已见怪不怪，这种情况近来时常发生，官场的散漫风气可见一斑。
“哼，偏生老兄运气好！不像敝科，天天被人像防贼似的盯着，连大气都不敢出，真倒霉！”这河南人张作梅，乃是有名的炮筒子，心直口快，藏不住话。虽说同样身为贰臣，可他的牢骚却格外多，且动不动就发泄出来。好在朝廷如今用人之际，颇为宽容，至今未曾降罪于他。不过，每次听他这般口无遮拦，旁人仍常常替他捏一把汗。见他又来了，孙绍宗便不搭话，手中的公事也不停下，他深知与张作梅多说无益，徒增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