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日,日头正盛,暖煦煦地洒在孙府的庭院之中。孙绍宗才方悠悠迈出起居室,正抬手轻轻整了整衣袍的褶皱,便远远瞧见那应门的小厮孙承,像个没头的苍蝇般,跌跌撞撞、慌慌张张地飞奔进来。这孙承,不过是个十五岁的矮胖少年,圆滚滚的脸上满是焦急之色,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张拜帖,那拜帖在他的粗手中微微颤动。
这孙承,同那丫环小风一般,皆是孙绍宗家中的家生孩儿,自幼便在这府中长大。他为人忠厚老实,做事稳妥可靠,平日里侍奉主人也算尽心尽力、忠心不二,府中上下对他的品性倒也都信得过。可唯有一样毛病,便是行事总是风风火火,略微冒失毛躁了些,常常惹出些小乱子,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孙绍宗见他这般模样,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厉声呵斥道:“咄!跑些什么?好好儿地走着不成么!这府里的规矩都忘到脑后去了?”
“哎,老、老爷,是马老、老爷呢!”那被吓了一跳的孙承,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猛地站住,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结结巴巴地回应道,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什么‘老老爷’!便是‘老老老爷’来了,也犯不着这般失魂落魄的——没出息的东西!”孙绍宗板起面孔,满脸的威严,继续数落着,一边劈手夺过那拜帖,心中还在为孙承的冒失而恼火。他随意地瞥了一眼拜帖,那眼神本是漫不经心的,可忽然间,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心中猛地一动,又将帖子举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端详起来,眼睛瞪得老大,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只见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马尚顿首拜。
“怎么,竟是他来了?”他暗自思忖,心中满是意外,不知不觉间竟停下了责骂,脸上的神情也缓和了许多。“哎,这般凑巧!我正打算前去拜访他呢!如今可真是正好——啊哈!”这般想着,心中愈发惊喜,脸上渐渐泛起了笑容,不由得兴奋起来,连忙吩咐道:“快请!还愣着作甚,莫要怠慢了贵客!”又见孙承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发呆,便使劲一跺脚,喝道:“还不快去!再耽搁,仔细你的皮!”
说罢,他便转过身,脚步匆匆地返回屋内。一边走,一边高声吩咐顾眉:“快些将那满族衣裳换下,仔细着莫要不小心被人瞧见,若是传了出去,指不定要惹来多少闲言碎语呢!”一面自己也忙着走到衣架前,伸手挑选起见客的礼服来,动作麻利地换上,而后三步并作两步,兴致勃勃地迎出大门去,心中满是对老友重逢的期待。
说来也难怪孙绍宗如此着忙,只因这马尚,并非寻常的客人,而是他交情极深的密友。这马尚乃是治国公家族之人,乃治国公马魁之孙,世袭三品威远将军。想当年,二人都正值青春年少,意气风发,同为武勋集团的一员,在那风云变幻的朝堂之上崭露头角。太上皇年间,又一同在金陵为官,且都在兵科任职。只是孙绍祖忝为兵科给事中,每日里忙着审阅公文、弹劾不法,而马尚则顶着三品威远将军的名头在兵科候补,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内心焦急万分。
这可不是件轻松的事儿。那三品将军与兵部侍郎品级相当,日后爵位补实权可是要降等录用的,而兵科作为监督兵部的部门,权力虽大,品级却极低。一个三品将军要补这个衙门的缺,唯有兵科一把手能够容得下,可这兵科一把手又怎会轻易让一个三品将军来分自己的权力呢?这其中的艰难险阻,旁人怕是难以体会。所以此时的马尚,正处在为难之际,每日里眉头紧锁,为自己的前程忧心忡忡。
再者,“平安州”攻陷神都之时,那真是一段黑暗的日子,城中一片混乱,百姓们流离失所。他俩也未能幸免,在那混乱之中,为了保全性命,都曾无奈地投降“贼寇”,并接受了“伪职”。后来局势稍有稳定,又一同投靠新的四大家族,将所谓的四王八公全然不放在眼里。凭着这般同病相怜的经历,再加上平日里往来频繁密切,二人时常在一处饮酒畅谈,互诉衷肠,关系自然是非同一般。不过,马尚有一个优势,他与薛蟠乃是同年,都是当年那场荒唐的明经科恩科考中的进士。也正因如此,他的官位一直比孙绍宗高。如今在兵科候补的他,手头已有实缺,眼下已经官至翰林院的侍读学士,乃是正经的四品官员。而且马尚本人确实精明能干,处理起事务来井井有条,勇于担当,在朝中也渐渐有了些名声。
因此,孙绍宗对这位老朋友向来十分敬重佩服,但凡遇到疑难之事,总要与他商议,听取他的意见。在孙绍宗的心中,马尚就如同他的兄长一般,是他在这复杂的朝堂之中可以信赖的人。此刻,孙绍宗已然迎出大门口,远远便瞧见马尚那修长的身影。马尚那张眉目高挺、鼻翼两旁有着两道刚愎沟纹的尖长面庞,此刻也映入了他的眼帘。这副历经岁月沉淀、成熟稳重的面容,在日光的映照下,着实透着为官的气质,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一种自信与威严。
“啊哈,怎地这般凑巧!弟正欲前去拜访兄长,兄长却先登门来了!”孙绍宗拱手高声招呼着,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兴致勃勃地迎上前去,眼中满是喜悦之色。
马尚却神色平淡,虽也依礼回了一礼,可随即把手一摆,说道:“弟眼下还有其他事务缠身,实在没有闲暇坐下来长谈,且借一步,说几句话便走!”他的语气中透着一丝焦急,眼神中也满是忧虑,似乎真的有什么急事在身。
“兄长是说——不坐下来聊聊?”见客人已然径自往里走,孙绍宗赶忙跟了上去,满脸惊讶地问道,心中不禁有些疑惑,往日里马尚可不是这般匆忙的性子。
“我这便要去面见张公——嗯,就在此处说吧!”此时两人已进了二门,来到前院的倒座前,马尚随即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似乎在确认周围是否安全。
这张公,便是张鹏翀。张林贾薛四大家族掌控朝政之后,这位与他们年纪相仿的浪荡公子,一下子平步青云。想当初,他不过是个整日里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公子哥,可谁能想到,转眼间便成了朝堂上的风云人物。尤其是在平定了平安州叛乱之后,他跟随那九千岁顾问行,率领江南之兵四处征战,战场上的他勇猛无比,指挥若定,战功赫赫,一再得到提拔,成为全权掌管九军的都统,后来又被封为一等公,继承了老太师的爵位,可谓是文武大权皆在手中。目前,他与护军统领刘炳才、启心郎薛蟠一道,都是摄政皇太上皇的心腹亲信,在朝中权势滔天,威风一时,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敬畏三分。
孙绍宗一听,也顾不上再往屋里请客人了,连忙停下脚步,紧紧盯着对方,压低声音问道:“张鹏翀?兄长因何事要去拜访他?”他的眼神中满是好奇与担忧,心中暗自猜测着马尚此番前去的目的。
这时,马尚大约觉得站着说话确实不太合适。他常来常往,对孙绍宗家中的情形十分熟悉。朝倒座望了望,见里面无人,便做了个手势,于是两人又走进屋内,分宾主落座。马尚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马尚这才轻哼一声,说道:“弟去见他,是想谋个差事做做!”他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