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孙绍宗,正于屋内由小凤小心翼翼地服侍着更换居家便服。小凤手中捧着那质地柔软的便服,眼神专注,生怕有一丝褶皱,恭恭敬敬地伺候孙绍宗穿上。刚穿戴妥当,只见顾眉身姿婀娜,款步盈盈而入。想那顾眉,往昔在秦淮河畔,当真是艳名远播,风头无两的名妓。她的才情与美貌,引得无数文人雅士、公子王孙竞相追捧,所到之处,皆为众人瞩目的焦点。自从两年前委身于孙绍宗,便随他千里迢迢来到神都安身立命。虽说年近三十,可岁月好似格外怜惜眷顾于她,竟未在她面庞与身姿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瞧去依旧风姿绰约,娇艳动人,恰似那春日里盛开得最为烂漫的牡丹,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明艳不可方物,任谁见了都忍不住侧目。
此时正值炎夏,炽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洒而下,连空气都弥漫着燥热的气息。她身着一件轻薄如蝉翼的桃红女衣,那颜色恰似天边绚烂的晚霞,夺目而又迷人。下衬月白罗裙,宛如澄澈夜空中的皎月,纯净而又淡雅,二者相得益彰,将她的身姿衬托得愈发轻盈曼妙。脑后松松地绾了一个倭坠髻,几缕乌黑亮丽的发丝垂落在白皙如雪的颈边,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轻轻摆动,更显得珠圆玉润,说不出的妩媚动人。想必是早早得知丈夫归来的消息,她才匆匆将来访的客人送走。一踏入起居室,她便轻轻放下怀里那只乌云覆雪般的波斯猫,那猫咪“喵呜”一声,慵懒地趴在一旁。她莲步轻移,每一步都似带着韵律,走近孙绍宗,从小凤手中接过绸子腰带,眉眼含情,眼中满是温柔与关切,一边为丈夫系上,动作轻柔而熟练,一边轻声吩咐丫环:“这儿没你的事儿了,去张罗开饭吧!记得把那新到的茶叶泡上,老爷喜欢。”随后,她又悄悄在丈夫脸颊上亲了一下,那亲昵的动作带着丝丝柔情,巧笑嫣然,朱唇轻启,声音宛如黄莺出谷:“相公今日出门拜客,可还顺遂?一路上可曾劳累?”
孙绍宗“嗯”了一声,脸上带着几分自得,满不在乎道:“没什么不顺的,不过是同太上皇打交道罢了,小菜一碟,好对付得很!这些官场之事,我早已驾轻就熟,太上皇那边,我自能周旋得当。”
“咦,不是说,那个叫薛潘的额驸,凶霸得很,人人都怕去见他么?听闻他行事作风狠辣,稍有不慎便会得罪于他。”顾眉柳眉轻蹙,眼中满是疑惑与担忧,不禁开口问道。
“哼,别人怕,我可不怕!别看这姓薛的平日里嚣张跋扈,十二片篷扯足,傲气得不行,实则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只要你不怯他,在气势上压住他,他便反过来礼敬你了。我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些年,还能怕了他不成?”孙绍宗下巴微微扬起,一脸自信,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屑。
“哦,是吗,那——”顾眉还欲再问,想要探寻更多丈夫与薛潘会面的细节。
“待会儿再跟你说。先吃饭吧,我都快饿坏了!奔波了一上午,肚子早就咕咕叫了。”孙绍宗大手一摆,那动作带着几分豪爽,径自走向饭桌,一屁股坐了下来,将桌上的碗筷拿在手中,准备大快朵颐。
其实孙绍宗不再谈下去,是因为他虽嘴上说得硬气十足,实则没什么可吹嘘炫耀的。那位薛潘确实没刻意为难他,可却让他在门房干巴巴地候了一个多时辰。门房里闷热难耐,蚊虫乱飞,他只能在那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满心的不耐烦。最后总共没说上五句话,就按官场礼仪端茶送客了。若不是在等候接见时,从其他候见者口中得知南京的重要消息,知晓了那边局势的微妙变化,他今日这一趟可真是白跑了,毫无收获。不过,这类情况,孙绍宗向来不会告诉侍妾,心里想着:“横竖她知道了也没用,反倒生出许多啰嗦,徒增烦恼。这些官场的复杂事儿,她一个妇道人家,又如何能懂。”
这时,午饭已摆上桌。神都不比江南,江南之地向来富庶繁华,饮食讲究精致细腻。而神都又正值大乱初定,百物奇缺之时,物资匮乏,民生艰难。即便是孙绍宗这样的人家,饮食上也只能一切从简。如今饭桌上摆着的,不过是咸菜、小米粥就馒头,还有一小碟豆芽菜炒肉丝,在这物资短缺的时节,这豆芽菜炒肉丝已算是难得的佳肴了,是花费了不少心思才置办来的。孙绍宗实在饿得紧,也顾不上挑剔饭菜的简陋,抓起馒头就大快朵颐起来,吃得狼吞虎咽。正吃得香,忽听侍妾“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孙绍宗抬了抬眼,嘴里还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问道:“嗯,你笑什么?”
“没什么,”顾眉摇摇头,腮边的笑涡若隐若现,宛如春日里绽放的花朵,“妾只是想起,刚才老是等不着相公回来,心里焦急万分,还只道那位什么额驸留相公吃饭呢!”
孙绍宗愣了一下,眼珠子滴溜一转,像是在思索着什么,随后点点头道:“嗯,他是要留饭,可我嫌那菜,一股子膻味儿,实在难以下咽,便坚决推辞出来了。那饭菜的味道,实在是不合我的口味,还不如回家吃这粗茶淡饭来得舒坦。”停了停,见侍妾没吭声,又皱起眉头问:“怎么,你不信?”
“哦,信,信!”顾眉忙不迭回答,眼神中带着一丝狡黠,随即用筷子夹了一箸豆芽菜炒肉丝,一边放进丈夫碗里,一边笑着说:“既是这样,王妈妈说的那个事,没准儿就好办了!相公人脉广,又有本事,想必能帮上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