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正阳门、崇文门与宣武门,恰似三条巨龙蜿蜒横卧于神都的腰腹之间,其巍峨磅礴之势,仿若能震慑住世间一切魑魅魍魉。三城门巍峨耸立,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尽显古朴庄重之态,将偌大的神都划分为内城与外城。这内城与外城,虽仅一字之差,却仿若被一道无形的鸿沟隔开,成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其间的差异,犹如云泥之别,让人不禁感叹世间境遇的天壤之别。
内城,乃是平祖皇帝回都京时,召集天下能工巧匠,耗费无数心力精心改建而成。彼时,庆元王朝正值鼎盛,国势如日中天,光芒万丈,四方来朝,尽显大国风范。内城的建筑,亦尽显泱泱大国的雄浑气象。那红墙黄瓦、雕梁画栋的紫禁城,便是这辉煌盛世的最好见证。踏入紫禁城,琉璃瓦在日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宫殿巍峨高耸,飞檐上的瑞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便会腾空而起。宫殿内,金砖铺地,墙壁上绘着精美的壁画,或是龙凤呈祥,或是山川社稷,彰显着皇家的威严与尊贵,让人不禁心生敬畏。便是城中遍布的坊巷胡同,也被收拾得规整有序,纵横笔直,仿佛是一幅精心绘制的棋盘。街边的店铺鳞次栉比,酒肆茶楼的幌子随风摇曳,吆喝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虽历经百余年的风雨沧桑,饱受天灾人祸的侵袭,战火的硝烟曾弥漫于此,洪水的肆虐也曾让这里满目疮痍,许多建筑已不复当年的辉煌,略显破败之态。但那曾经的奢华与气派,却依旧依稀可辨。朱红色的大门虽已斑驳,却难掩昔日的精致;墙壁上的雕花虽有磨损,却仍能看出当年的巧夺天工。在这内城居住,仍旧是上流社会人士无可争议的特权,仿若那高高在上的凤凰,不屑与凡鸟同栖。他们身着绫罗绸缎,头戴金玉珠翠,出入有车马相随,奴仆成群,举手投足间尽显尊贵与傲慢。
至于外城,情形则大相径庭。这毗连于内城南端的外郭城,比内城晚竣工一百多年。当年,百病皇帝被那不断越过长城南下侵扰的匪寇搅得心烦意乱,寝食难安。朝堂之上,大臣们争论不休,却拿不出一个有效的对策,皇帝在龙椅上如坐针毡,日夜忧虑。无奈之下,才下决心在京城外围修筑一道城墙,欲以此作为阻挡强敌进攻的缓冲之地。然修城之时,仓促草率,毫无规划,征集来的民夫们在监工的皮鞭下日夜劳作,却因缺乏统一指挥,致使这外城的街巷歪歪斜斜,毫无章法。平房简陋寒酸,墙壁是用粗糙的土坯堆砌而成,屋顶的茅草在风中瑟瑟发抖,仿佛随时都会被吹走。墟场市集更是肮脏杂乱,污水横流,垃圾堆积如山,散发着阵阵恶臭。多年来始终如此,未曾有过丝毫改变。也正因如此,除了在城门边上偶尔会有个把“淡泊之士”赁屋而居,在神都上流人家的眼中,这所谓的外城,简直就是令人望而生厌的贫民窟,避之唯恐不及。他们路过外城时,总是捂着鼻子,匆匆而过,眼神中满是嫌弃与不屑。
然而,一年多前,当年失去部分权利的太上皇,带着那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先太子遗腹子,也就是所谓的小太子进驻神都,这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入城的那天,天空阴沉,仿佛预示着一场风暴的来临。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穿过城门,士兵们身着铠甲,手持长枪,威风凛凛。百姓们在街边战战兢兢地观望着,大气都不敢出。他们入城后的第二天,便下达了一道措辞强硬的命令,宣布自即日起,内城全部划归军队驻扎,原有的居民,无论官员还是百姓,一律搬出外城居住,胆敢违抗者,以军法论处。
这道命令,在之前两皇对立之时,或许还会有人敢于进谏抗争。朝堂之上,那些正直的大臣们或许会挺身而出,以死相谏,为百姓争取权益。但经历了平安州兵攻陷神都的奇祸巨变后,即便是过去那些最有头脸的人物,也如同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他们的府邸被洗劫一空,家人流离失所,曾经的荣华富贵如过眼云烟,转瞬即逝。面对这俨然以新主子自居的进驻者,他们早已吓得胆战心惊,哪里还敢有半分勇气去反抗。只能默默地收拾行囊,带着一家老小,在士兵的催促下,离开那曾经的家园。
结果,经过十来天的鸡飞狗跳,原本居住在内城的人家,就像被一阵狂风席卷一般,全都搬到了外城。街道上满是拖家带口的人群,哭声、骂声、叹息声交织在一起。他们在那穷街陋巷中挤作一团,勉强安顿下来。其中,宣武门外一带,街巷房舍相较别处,稍显齐整,于是便不约而同地成了上流人家的汇聚之所。这些昔日养尊处优的人们,如今不得不挤在狭小的屋子里,看着破旧的家具,心中满是无奈与不甘。
如今,已是太上皇涉政二年的六月,距当初那场大搬迁,已然过去了一年有余。
这天中午,烈日高悬,酷热难耐,整个神都仿佛被放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里。那曾经担任兵科给事中,如今又转任吏科给事中的孙绍宗,刚刚前往内城拜会过一位贵官,正骑着马往回赶,打算赶在午饭前回到他位于宣武门外的住处。他身着一袭青色长袍,头戴黑色纱帽,额头上满是汗珠,手中的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着,试图驱赶那扑面而来的热浪。
“嗯,依我看,往后即便再有什么变故,大局恐怕也只能如此了!”孙绍宗沿着那曾经店铺林立、顾客如织,如今却变得空旷冷清的宣武门内大街,一边缓缓前行,一边暗自思忖。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紧闭着大门,偶尔有几家开门的,也是生意寥寥。地上满是灰尘,一阵风吹过,便扬起一阵尘土。“那薛潘这小子,心肠可真是歹毒啊!留都已然开门迎降,就连王子腾、北郡王拥立的那个和尚皇帝,听说也在芜湖被擒,正被押解来京。这该死的王朝,所剩的那点气数,看来算是彻底耗尽了。虽说平定四海,还需些时日,可大势已去,难以挽回了!”想到这里,他不禁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落寞。
由于局势的发展,与自己先前的预料完全一致,甚至比预想的还要快,孙绍宗此刻,不禁暗自庆幸,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之感。的确,像他这样在平安州军攻入神都之后,曾经接受过“伪职”的皇帝旧臣,若当初像周首辅等人那般,迫不及待地逃往江南,那么,纵使太上皇复辟后朝廷宽宏大量,不予追究,可到了这次南下,也势必在劫难逃,吉凶难料。如今,自己坚决留下来不走,不但安然无恙地活了下来,而且还能照旧担任京官。
“虽说在老头子手下做事,恐怕不会太过顺遂,但在皇帝那时,又何尝痛快过?哼,还不是一样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地过日子!如今再怎么着,也总比以往焦头烂额地硬撑着那个破摊子要强。况且,太上皇年事已高,想必终究还得依靠我们这些汉官!”他一边想着,一边挺直了身子,仿佛给自己注入了一股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