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一日,辰时刚过,原本繁华热闹的街市之间,气象竟陡然间全然不同。就在片刻之前,街道上还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行人或匆匆赶路,或驻足于街边的摊位前挑选物件,一片市井烟火之象。然而,恰似老天爷陡然变了脸色,一阵突如其来、强劲无比的狂风,仿若一头凶猛的巨兽,张牙舞爪地席卷而来,不过眨眼之间,便将那熙熙攘攘的行人,卷得无影无踪。只留下空荡荡的街道,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杂物,在风中发出“簌簌”的声响。
那宽阔得足以容得下五匹马从容并行的街道两旁,此刻却布满了全副武装的军校。他们身着厚重的铠甲,腰间挎着锋利的腰刀,手中紧紧握着皮鞭,一双双眼睛里闪烁着警惕的光芒,正虎视眈眈地四下打量着。每一个军校的脸上都带着严肃与冷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可能潜藏着危险。他们的站姿笔挺,犹如一颗颗苍松,扎根在街道两旁,守护着这片即将迎来特殊时刻的区域。
只见一位头戴乌纱帽、身着圆领青袍的官员,神色匆匆,正领着一众衙役,神色紧张地往来巡察。那官员的眉头紧锁,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安与焦虑,时不时地抬头望向街道的尽头,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再仔细瞧去,走在衙役队伍前面的,这不是薛蟠府上那臭名昭著的狗腿子护卫薛三又是谁?这厮平日里就仗着薛蟠的权势,在这街市上横行霸道、为非作歹。此刻,但凡他瞧见有任何不顺眼之处,哪怕是街边摊位摆放得稍微有些凌乱,或是行人的脚步稍显匆忙,他便立刻抬手一指,那动作带着几分嚣张与跋扈,随后指使手下的衙役或是军校赶忙前去整治。被他盯上的人,无不战战兢兢,只能乖乖听从他的指令,生怕招来一顿打骂。
不消说,在这般空前严密的防范举措弹压之下,绝大多数的居民都已吓得躲进自家屋内,不敢露面。平日里那些最爱凑热闹的人,此刻也只能规规矩矩地守在街口的木栅栏后面,偷偷地探头探脑地往外张望。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好奇与担忧,既想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又害怕被街上的军校和衙役发现。当然,也有一些得了特许的人家,主要是临街的住户,此刻正忙得不可开交。他们在门前设下香案,精心地摆放着香炉、祭品,焚香袅袅升腾,飘散在空中。看样子,他们是准备在太上皇銮驾经过之时,虔诚地跪拜行礼,以表他们的拥戴之心。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小心翼翼,生怕有丝毫的差错,仿佛这是他们莫大的荣耀。
许是受了眼前这紧张压抑气氛的感染,聚在不远处酒楼里的勋贵子弟们都沉默下来。他们各自心怀心事,静静地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那即将发生大事的街道,等待那即将出现的、令人沮丧却又无法抗拒的一幕。这些勋贵子弟们,平日里在京城中都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可此刻,他们的脸上却都笼罩着一层阴霾。有的轻轻皱着眉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打着;有的则端起酒杯,却只是愣愣地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水,迟迟没有喝下一口;还有的则低声与身旁的同伴交谈着,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与忧虑。此刻,在他们当中,心情最为糟糕的当属冯紫英。
这倒并非是因遭了冯紫英的无端奚落,毕竟眼下他的心思并不在此,甚至也不是因为太上皇进城一事。事实上,在这一回拥立君主的激烈较量里,勋贵们的失败固然让他颇为懊恼,心中就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沉甸甸的。但随后他又静下心来仔细寻思,当初勋贵一派舍弃名正言顺的陛下不拥护,偏要去拥戴大皇子、小太子,使得己方在这场政治博弈中理亏气短。从一开始,他们的立场就站不住脚,结果自然是自乱了阵脚。若论失败的缘由,恐怕主要还是在于只顾及自身的利害得失,却忽略了是非公论。在这场权力的角逐中,他们只想着如何为自己谋取更多的利益,却没有考虑到天下苍生的福祉,也没有遵循正义的原则,这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前几日,他那般激切地跟着理国公柳彪之孙、现袭一等子柳芳等人去见周首辅,与其说是执意排斥太上皇,倒不如说是对贾雨村之流的卑劣手段感到义愤填膺。贾雨村为了自己的仕途,不择手段地攀附权贵,出卖良心,在这场拥立之争中,他更是充当了不光彩的角色。冯紫英一想到贾雨村那副丑恶的嘴脸,心中就充满了厌恶。待发觉事情已无法挽回之后,他对于太上皇,倒宁愿采取再观望一阵的态度。他觉得,在这风云变幻的局势下,贸然做出决定并非明智之举,或许再观察一段时间,才能看清这其中的真相。眼下,他心情恶劣,更主要的还是因为自己与冯紫英之间明显的不和。他们曾经是亲密无间的好友,可如今却因为立场和观念的不同,产生了深深的隔阂。这种隔阂让冯紫英感到无比的痛苦,他不明白,为何曾经的情谊在权力和利益面前,变得如此脆弱。
原本,就情谊的深厚而言,他理应更倾向于缮国公之孙石光珠那边,可直到如今,从勋贵们一贯的宗旨反复考量,他却始终瞧不出众人的所作所为有何明显的越轨之处。毕竟,无论是改革朝政还是惩治奸邪,都与勋贵们的一贯主张相契合。他们的初衷是为了让国家更加繁荣昌盛,让百姓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至于说让大家去充当清流门人,以便更切近地对当权者施加影响,似乎也难以断定对方就是为了把持政局。也许他们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更好地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正因为瞧不出事情有何不妥,却硬要他加以抵制,甚至不惜与之公开对抗,这就使得冯紫英觉得自己置身于没了是非依据的境地,打从心底里感到困惑、别扭,无所适从。他就像一只迷失在茫茫大海中的小船,找不到前进的方向,心中充满了迷茫和无助。
“嗯,来了!来了!”忽然,一个尖锐而激动的声音打破了酒楼里的寂静。众人纷纷转头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的勋贵子弟正指着窗外,脸上洋溢着紧张与兴奋。周围的社友们也随之稍稍骚动了一下,原本安静的酒楼里,瞬间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议论声。冯紫英一怔,下意识地朝窗外望去,只见街道上依旧空荡荡的,可气氛却愈发森严、肃杀,仿佛空气都被冻结了一般。就连那些官员和差役也都全都停下了脚步,在街旁的屋檐下各自站定了位置,并且一律把脸朝向南面,目不转睛地屏息以待。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仿佛一尊尊雕像,静静地等待着那重要时刻的到来。“来了?哦,是的,来了!”这般醒悟过来之后,冯紫英也赶忙收敛心神,朝人们张望的方向伸长了脖子,睁大了眼睛,又因迟迟不见进一步的动静而焦躁不安。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仿佛要跳出嗓子眼,心中既期待又害怕,不知道即将出现的会是怎样的场景。
终于,一阵轻微的响动,仿若秋雨洒落地面,打破了难耐的寂静。那声音起初很微弱,若有若无,可渐渐地,越来越清晰——那是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从南边一路传来。马蹄声有节奏地敲击着地面,仿佛是命运的鼓点,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人们的心灵。过了片刻,一队手执旗帜的戎装甲士出现了。他们奔驰得并不特别快,每一匹马都步伐稳健,仿佛训练有素。所以冯紫英清晰地分辨出,先过去的是两名手执红色令旗的骑手。他们的身影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醒目。他们的现身,无异于正式宣告:太上皇的车驾已然临近了。
刹那间,街道上愈发寂静,静得仿佛能听到一根针掉落的声音。反之,那得得的马蹄声,听起来却愈发清脆有力,一下一下,仿佛都敲在了人们的心上。每一声马蹄声都像是在提醒着人们,一场重大的历史事件即将在此刻发生。令旗过去之后,紧接着是四面清道旗,各由一名甲士擎着,并肩而来。那四名旗手,显然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个个都长得身高体壮,威猛豪迈。他们的脸上洋溢着自信与骄傲,仿佛在向世人展示着皇家的威严。他们的身姿挺拔,恰似从庙宇里搬来的四尊护法韦驮,守护着即将到来的太上皇。
这时,站在一旁的张自烈开口说道:“清道旗竟多达四面,这可是太子的仪制!”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惊讶与疑惑,眼神中透露出对这一现象的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