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大爷回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冒辟疆抬头望去,只见仆人冒成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正从西屋里匆匆向他迎来,那忠厚的脸上,满是如释重负的神情。冒成一路小跑,溅起地上的朵朵水花,到了冒辟疆跟前,微微喘着粗气,说道:“大爷,可算把您盼回来了,这雨下得这般大,小的正担心您呢。”
“大爷,”大约见冒辟疆只点点头,便打算往里屋走去,冒成连忙跟上来,一边举着伞替他挡雨,一边急忙禀报道:“孙爷来了,说有要事与爷相商,已在西厢等候多时了!”冒成神色间带着几分焦急,说话的语速也比平日里快了许多。
冒辟疆微微一怔:“孙爷?是哪个孙爷?”他心中暗自疑惑,一时竟想不起是哪位孙爷这般急切地找他。
“就是京营的孙爷,孙绍祖孙爷呀!”冒成见大爷一时没想起来,连忙补充道。
冒成所说的“孙爷”,便是冒辟疆家中旧日的清客孙绍祖,如今在神都的京营镇抚司做了一名校尉班首指挥使,专门掌管逮捕犯人的差事。这孙绍祖,往日在冒家时,倒也还算本分,时常陪着冒辟疆谈天说地,可自从去了京营任职,便渐渐与从前不同了,行事作风也多了几分官场的油滑。
去年八月,南方几个学子被捕入狱的消息传出后,冒辟疆还曾领着陈贞慧和侯方域去拜访过孙绍祖,请他设法关照。彼时孙绍祖倒也满口答应,还信誓旦旦地说定会尽力帮忙。后来因那几人被移交刑部大牢关押,中间的关节愈发复杂,冒辟疆便没再与孙绍祖联系。如今突然听闻对方来访,且不惜久坐等候,冒辟疆不禁心生疑惑,连忙转过身,匆匆朝西屋走去。他心中暗自揣测,这孙绍祖此番前来,究竟所为何事?莫不是又与那几个学子的案子有关?
果不其然,当他撩起门帘,跨进门槛时,瞧见孙绍祖已然站起身来,做出行礼的模样。孙绍祖满脸堆笑,说道:“世兄,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不过,更让冒辟疆惊讶的是,今日孙绍祖身着青衣小帽,扮作平民的打扮,虽说还是那张黄黑的宽脸,还是那部浓密的胡子和那双小而明亮的眼睛,但冒辟疆乍一看去,竟差点没认出来。这副打扮,与平日里那身着官服、威风凛凛的校尉班首指挥使判若两人,冒辟疆心中的疑惑更甚,不禁问道:“孙兄,今日这是为何这般打扮?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哎,世兄!”孙绍祖不等冒辟疆发问,便匆匆作了一揖,走上前来,压低声音,紧张地说道,“弟今日前来,是有一件极为急迫之事相告:张阁老及贾尚书因平安州兵南下,十分恼怒;又因平安州在檄文中提及南方学子下狱之事,便认定此变是由他二人而起,还怀疑复社诸生欲为平安州兵内应,故而今日已先请旨将那几人问斩正法,还同时赐死于狱中。如今又发驾帖至都察院,要将世兄及黄太冲、顾子方、吴次尾、陈定生等诸位兄台收捕下狱。弟今早从院中一位书办朋友处得知此事,且说掌院大人批示:准于明日行文到司。如今情势已是万分危急,世兄应速速离京远避,迟了恐怕灾祸难测!”孙绍祖一口气说完,神色间满是焦急,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冒辟疆未曾料到事情竟来得这般迅猛。特别是听闻已有之人被赐死狱中,更如晴空响了一记霹雳,将他一下子震得呆住了。“啊,这么说来,果然还是被他们害死了!可是,那是去年八月被逮的,说他联结平安州,有什么凭据?贾老贼怎敢如此无法无天,不经三司勘问,就胡乱定谳杀人?还要来收捕我们!我们究竟有什么罪过?难道就因为我们出了《留都防乱公揭》,就因为我们不买贾雨村的账,就因为我们要为太子鸣冤申辩?可这算什么罪过?即便次尾、太冲他们曾派人去报信,也从未打算要让平安州兴兵。这一层我再清楚不过!他们身为大臣,为报私怨,想杀就杀,想抓就抓!这朝廷到底还有没有王法?还讲不讲道理!”冒辟疆在心里激愤地大喊,双手紧握成拳,关节都因用力而泛白,脸上满是愤怒与不甘。
冒辟疆在心里激愤地大喊。原先那种绝望的预感,已不可抗拒地逼到眼前,他心中的傲气与怒火,也不可抑制地爆发了!
“不,我不走!我为何要走?我为何要怕他们?他们要逮我,就尽管来逮好了!无非是一死!国家局面到了这般田地,反正迟早大家都得完蛋,还有什么可怕的?不,我不走,不走了!”冒辟疆猛地站起身来,双眼圆睁,目光中透露出一股决绝与坚毅,仿佛要与这黑暗的世道拼个鱼死网破。
见冒辟疆冲动至极的样子,孙绍祖也显得有些黯然。他低下头去,在那透窗而入的哗哗雨声中思索了一会,又劝说道:“一死固然不足惧,只是大丈夫当死得其所。其实如今报国之处甚多,譬如王子腾在广揽人才,世兄何不到那里去,一展才华抱负,岂不比留在此处白白送命强得多!”孙绍祖说得语重心长,脸上满是关切之色,他深知冒辟疆的脾气,也明白此刻唯有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才能让他冷静下来。
孙绍祖曾在冒辟疆家中做过清客,对这位世兄的脾气显然颇为了解。所以他说话时并不激昂,反倒显得十分沉着、冷静。果然,冒辟疆被他这么一提醒,顿时不再言语。他缓缓坐下,双手抱头,陷入了沉思。他心中明白,孙绍祖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可就这样离开,抛下一同并肩作战的朋友,他又实在心有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