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住客,论身份也是缙绅文士之类,平日里也时常附庸风雅,参加一些诗会、宴会。可冒辟疆嫌他们言谈无味,见识粗浅,平日里也不大与他们来往。此刻见他们鬼鬼祟祟的样子,他愈发连招呼也懒得打,只管低着头,朝自己租住的东边那个小院落走去。
“冒先生回来了,可曾见到适才大中桥行刑之事?”冒辟疆回头一看,发现主动打招呼的那个房客正眯缝着眼,一副关切的模样,可那眼神中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他只得略作停步,点了点头,然后淡然答道:“不曾见,不知所杀的是何人?”
“哎呀,原来冒兄还不知道!今日受刑的,乃是贵社的士子啊!”冒辟疆本来并不打算停留,忽然听闻被杀的竟是他的乡党,心中猛地一震,抬起头,满怀惊疑地望着对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些熟悉的面孔。他们曾经一起谈诗论道,一起憧憬着未来,如今却……
“闻得临刑前,他们在刑部俱受过杖,已不能行走,是用土箕抬着来的。”那人摇着头,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目光却闪烁不定,分明是想看冒辟疆的惊恐与狼狈。
“按说呢,”另一个房客也跟着搭腔,“像这等人,不仅失身降贼,还公然向闯逆上《劝进表》、《急下江南策》,实在是丧心病狂,罪大恶极,一死不足以赎其罪!只是他一向以名士班头自命,却落得如此下场,却也令人可诧可叹!”冒辟疆听着这些话,心中五味杂陈,他深知其中或许另有隐情,那些士子平日里的为人他再清楚不过,他们绝非贪生怕死、卖国求荣之辈,可又无从辩驳,只能默默转身,加快脚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他的心中充满了疑惑与悲愤,暗暗发誓一定要查明真相。
却说同是降贼之人,适才兄弟瞧那一个,神色间满是惶恐,竟似真心知罪模样。可独有这位,一路上高声叫屈,那嗓门儿扯得老大,嚷着:“青天白日之下,朗朗乾坤,竟有这等腌臜事体,天理何在!”又道:“杀了我,天下便得太平么!我何罪之有,你们这是草菅人命呐!”真真儿是至死还想瞒天哄人,那副张牙舞爪、拒不认罪的模样,瞧着就让人来气。那插嘴的第三位,瞧着仍是余怒未消,双手叉腰,胸脯剧烈起伏,嘴里还不时嘟囔着:“这等奸佞,就该千刀万剐,怎能容他在此狡辩!”
冒辟疆站在一旁,面色阴沉如墨,眉头拧成了个死结,却始终未曾答话。他目光冷冷地扫过众人,心中暗自思忖:这世道,怎就乱成了这般模样,是非颠倒,黑白混淆,忠臣义士惨遭迫害,奸佞小人却横行无忌。
想那被杀的几人,身为江南学坛中有头有脸的领袖之一,平日里治学严谨,桃李满天下,一心为社稷培养人才,弘扬正气。却因秉持正义,得罪了贾雨村、薛蟠这等权奸之辈,长久以来便遭他们的切齿痛恨。权奸之辈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必欲将其置之死地而后快,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儿。只是这等无端杀戮,实在是让人心寒,也让这世道愈发昏暗无光。
正月里,南方士子们四处奔走,费尽周折,总算是打通了次辅张铎的门路,求得圣旨,对从贼诸臣一案,恩准停刑。彼时众人皆松了一口气,以为这风波总算能暂且平息,可谁能想到,才过了不足三月,竟又突然开了杀戒,这却是冒辟疆所始料未及的。
无疑,对于学子失节一事,冒辟疆也甚是恼怒,只觉其玷污了复社的名声。复社乃是文人志士汇聚之地,向来以匡扶社稷、弘扬正气为己任,如今出了这等败类,实在是让人心痛不已。然一位平日里极为相熟的朋友,落得这般凄惨下场,此事仍令他大受震动,以至于呆呆地望着眼前几人,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他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与那朋友往日谈诗论道、针砭时弊的场景,心中满是悲凉与无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低下头,像是被抽去了浑身力气,默默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朝那下榻的院落走去。每一步都似有千钧重,踩在地上,也踩在他那满是伤痛的心上。
“如今才这时候,又非秋决之时,更何况平安州已然举兵造反,正沿长城南下,烽火连天,局势本就动荡不安。为何朝廷不迟不早,偏要挑这节骨眼上行刑?想来必定是贾、薛二贼的勾当!可他们为何如此有恃无恐?莫不是他们认定,平安州打不过来?还是他们预感到末日将至,决意先行杀人报复?嗯,若真是如此,我辈只怕也难以逃过此劫!”冒辟疆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暗自思量,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心头。
这般一想,冒辟疆的心不由得“噗通噗通”剧烈跳动起来,浑身的筋肉也陡然抽紧了。他只觉四周的空气都似凝固了一般,让人喘不过气来。即便云端传来夹杂着闪电的隆隆雷声,豆大的雨滴打在脸上,他却全然没有察觉。此刻,他的心中只有无尽的担忧与恐惧,仿佛置身于一片黑暗的深渊,看不到一丝希望的曙光。
“可是,事到如今,即便想逃,只怕也来不及了!况且内外城门皆已戒严,岗哨林立,盘查甚严,又如何出得去?不错,时局到了这般田地,眼见是一点儿指望都没了,大厦将倾,独木难支。既然迟早都是一死,那么他们要杀,便让他们来杀好了!说不定如此一来,我便不用亲身经历那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惨状,不用受那国破家亡的煎熬!反正家中小弟已然出生,父母膝下也不至于无人奉养了!”冒辟疆心中一阵绝望,脸上却浮现出一丝决绝的神情,他望着那阴沉的天空,似是在向命运发出最后的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