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人，所言何事？”在那静悄悄的厅堂之中，烛火轻轻摇曳，似在无声诉说着不安。王饵调身着一袭月白长袍，身姿笔挺如松，面上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清朗的嗓音悠悠响起，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林如海负手站在厅中，神色凝重如霜，仿佛承载着万千忧虑。他微微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沙哑，缓缓道来：“平安州已然举兵叛乱，竟大逆不道地宣称要‘清君侧’。还发布了一篇檄文，厚颜无耻地假借奉贤太子密诏之名，将张次辅与周首辅指称为祸国殃民的奸臣，妄图兴兵入朝，将他们残忍诛杀。如今，其前锋锐不可当，如汹涌潮水般已然抵达山海关。镇国将军府连连告急，一封封紧急上疏雪片般飞来，言说兵力太过单薄，面对如此强悍的敌军，实在不敢贸然前去堵截。今日，皇上得知此事后，龙颜大怒，龙案上的御笔都被拂落在地。当即下旨，急召王子腾速速督领关内外诸军，不惜一切代价越过长城前来救援。同时，饬令九卿六部十三道联合上疏，对平安州的叛逆之举予以严厉声讨。可如今，宫外街市流言纷飞，人心惶惶，百姓皆如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便惊恐万分。这般情形，只怕要生出难以预料的大变啊！”
直至此刻，嵇、詹二人方才如梦初醒，听明白林如海所言之事的严重性，不禁大惊失色。嵇好古手中的折扇不自觉地握紧，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顺着鬓角缓缓滑落；詹光的眼神中满是惶恐，目光游移不定，二人登时紧张起来，齐声问道：“啊，这、这可如何是好？”
林如海眉头紧蹙，恰似紧锁的山川，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他倒背双手，在厅中来回踱步，脚步沉重，每一步都似踏在众人的心上。心烦意乱之下，他开口说道：“原本，平安州呈递的疏奏之中倒是写得冠冕堂皇，声称此番兴兵，不过意在清君侧，并非真的要谋反。只是如今北兵的攻势好似汹涌潮水，势如破竹，所到之处，城邑皆破。已然攻陷了代州、边靖，百姓惨遭屠戮，哀鸿遍野。紧接着，又从归德一路兼程，马不停蹄地直下。归德至山海关，足有八百里之遥，可沿途竟无一兵一卒设防，宛如不设防的羔羊面对恶狼。这可如何是好！如今，卢龙县、迁安县、抚宁县、昌黎县、乐亭县、临榆县，各个县城皆陷入一片混乱，百姓四处奔逃，拖家带口，哭声震天。老弱病残者倒于路边，无人问津。日前，朝廷已紧急命令王子腾火速扼守永平府和辽东镇，只为防范北兵。然而，若王子腾听从命令拔营东进，那卢龙、迁安必定难以坚守。一旦这几处战略要地失陷，北兵便可长驱直入，直逼津卫，如此一来，神都便危在旦夕，犹如累卵，随时可能覆灭！”
稍作停顿，林如海满心忧虑，又摇头叹息：“哎，平安州兵偏偏在此时来犯，正值国家危难之际，真是雪上加霜，实在不是时候！”
“那么，”詹光眨了眨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犹疑，犹豫着说道，“既然平安州并非有意与今上为难，何不上奏皇上，令王子腾仍旧坚守抚宁、昌黎、乐亭，凭借这几处要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全力抵御北兵？”
林如海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抹苦笑，似是无奈，又似是感慨：“今日廷议之时，朝堂之上一片混乱，诸位大臣各执一词，争论不休。修国公侯晓明之孙世袭一等子侯孝康，身着华丽朝服，头戴璀璨朝冠，神色急切，率先出列进言；锦乡侯公子韩奇、缮国公其孙石光珠等几位江南籍官员，也纷纷附议，皆认为平安州之事暂且可缓一缓，而北兵来势汹汹，如洪水猛兽，情况万分危急，恳请皇上不要撤回津卫之兵。皇上当时也权衡再三，龙目微闭，沉思良久，而后谕示道：‘着史鼎还兵，留山海关防守。’只是那张家不知为何，竟在此时趁机对周首辅发难。只见那张家之人，怒目圆睁，眼中似要喷出火来，在朝堂上戟指大骂周首辅等人，言辞激烈，口沫横飞，说他们借口防范长城，实则心怀不轨，欲纵容平安州人进犯。还大放厥词，称北兵来了，尚可议和；若平安州兵来了，他与今上必死无疑，而我辈都能得高官厚禄。因此，坚决不许王子腾撤兵回归江北。皇上见此情形，龙颜不悦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暂且搁置此事，朝堂之上不欢而散！”
“哼，不让平安州兵东进！说得轻巧，好似他真有那般能耐！”王饵调面色涨红，犹如熟透的番茄，咬牙切齿地插话道，“还说宁可让平安州南下，简直丧心病狂，到了极点！依我看，平安州这次清君侧，来得正是时候。若仍任由这般权奸把持朝政，蒙蔽主上，残害忠良，这江山迟早会被他们卖给外贼！”
停顿片刻，王饵调环顾四周，见屋内众人，包括林如海在内，皆默默无言，神色各异，有的面露思索之色，有的微微皱眉。似并不十分认同他的说法。他心中有些着急，又半是争辩，半是安抚地说道：“平安州的部众确实良莠不齐，军纪也并非尽善尽美，这是实情。只是王子腾大人为人忠义，深明大义，犹如那闪耀的星辰，在这乱世之中，始终坚守本心。听闻前几年他奉旨进驻九省，途经皖城时，当地守将忧心忡忡，多次摆下宴席，在席间向他表达对地方安危的担忧。后来，凭着王子腾之弟王子胜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劝说，言辞恳切，感人至深，他便慨然应允杜宏域助其纠察。如今神都是我朝社稷重地，关乎国家存亡，平安州又怎会不知其中利害？他们必定能严束部众，不会再像平日那般散漫恣肆，肆意妄为，烧杀抢掠，这是毫无疑问的！”
言罢，王饵调满心期待地看着众人，眼神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可大家依旧沉默不语，詹光和嵇好古还相互交换着眼色，露出苦笑的神情。王饵调心中不禁焦躁起来，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不停地踱步。与此同时，一股豪迈之气陡然从他心底涌起，犹如汹涌的波涛，澎湃不息。
“到时，”他挺直身躯，腰杆笔直如标枪，激昂地说道，“若平安州兵有所疏失，或疏于约束，做出危害百姓、危及社稷之事，晚生愿孤身前往虎帐，犯威直谏。即便因此触怒他们，被利刃加身，血溅当场，我也在所不惜！哪怕是单枪匹马，我也要以我这一腔热血，捍卫正义！”
这一回，林如海终于开口：“书生的豪情胆气，自是可嘉。”他微微低着头，眼神中透着思索，慢吞吞地说着，显然在斟酌言辞，“矢忠报国之志，老夫也深知。只是平安州的部众，大半本是盗贼出身。此辈纯因利益聚合在一起，也为利益所驱使，犹如逐臭之蝇。他们只知贪图财货，烧杀掳掠，何曾有忠义之心，更别提自律之意。以往平安州多有姑息，并非不想从严治理，实在是诸多掣肘，内有奸臣作梗，外有强敌环伺，不得已而为之。若说贤侄到时亲自前往劝谏，便能让他们从善如流，只怕……这实在是太过天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