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呀,老大人呐,那太子系王之明假冒这事儿,早已具供在案,朝野上下,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呀,又何必如此惧怕,生怕授人以柄呢?”贾雨村瞪圆了双眼,眼眸中满是疑惑不解之色,急切地向周首辅问道。
周首辅听闻此言,只是微微侧过脸庞,用眼角余光斜睨了贾雨村一眼,那眼神中透着一丝不屑。紧接着,他默不作声,迈着沉稳且略带威严的步伐,缓缓朝着书案走去。到了案前,他伸出那保养得当却又不失力度的手,拿起放置在案上的一叠手折。旋即,他猛地转身,将手折径直往贾雨村脸前一递,同时从鼻腔中重重地冷哼一声,说道:“朝野皆知?哼,你且过来仔细瞧瞧!”
贾雨村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狐疑之感,忙不迭地伸出双手,接过那叠手折。他的双手微微颤抖着,快速地翻看起来。只见这些皆是上疏的抄本,其中既有与四王八公关系盘根错节、极为密切的川湖总制周琼所呈之疏;又有因张金哥案与薛蟠等人结下过节的李都太尉的上疏,甚至还有王子腾本人的;更令人惊讶的是,江北四镇中的镇国公牛清之孙现袭一等伯牛继宗、理国公柳彪之孙现袭一等子柳芳,齐国公陈翼之孙世袭三品威镇将军陈瑞文,治国公马魁之孙世袭三品威远将军马尚,修国公侯明之孙世袭一等子侯孝康所上之疏也在其中。贾雨村逐一审视,发现这些上疏内容竟无一例外,全是为小太子辩护的。
贾雨村看着看着,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心中不禁着起忙来。他的眉头紧紧皱起,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他先是拿起黄得功的疏文,目光急切地在上面扫视,只见上面写道:“……东宫未必假冒,不知是何人一味逢迎上意,竟草率地将其定为奸伪之人。先太子之子,那自然也就是陛下之子啊。如此不明不白,便将其交付刑狱,这把人臣应尽的忠义之道置于何地?恐怕朝堂之上诸臣,谄媚逢迎者众多,而刚正不阿、敢于抗颜直谏者稀少。即便有人能够明白识认其中隐情,又有谁敢冒着惹祸上身的风险挺身而出呀?……”
贾雨村看罢,心中像是被点燃了一把火,又惊又气。此时,坐在一旁的钱毋庸与张孙振,也被这紧张的氛围所感染,再也坐不住了。他们两人相互对视一眼,纷纷从旁边探过头来,脸上满是好奇与关切之色。贾雨村瞧见他们这般模样,便顺手将手中这份疏文递给他们,随后又转身拿起牛继宗的邸报继续查看。邸报上写道:“……东宫之来,实有诸多符验可证。然而满朝诸臣,只知道一味逢迎君主,却全然罔顾国家大体。想那之前逆贼作乱之时,圣上尚且广施王恩,如今何至于对自家骨肉至亲视同仇敌?明明深入穷究便可知并无其他别情,却非要辗转株连苛求,致使皇上忘却了爱屋及乌之德,臣下也断绝了如委裘般的忠义之义,最终使得普天之下,百姓皆心生怨愤。难道皇上要独自与这两三个奸臣来保守这天下吗?断无此理啊……”至于往后之事,邸报中分析得更为详尽入微,从局势的走向到各方势力的应对,都有着细致的剖析。
侯孝康在疏中则这般称述:“小太子到神都,究竟是何人奏闻圣上?又是何人物色并将其带到京城的?周首辅又何以能独自判定其为假冒?既是王曷之孙,那又是何人率先举发此事?内官公侯,大多皆是从北方而来之人,却为何没有一人能够确认其身份,怎么就这般轻易地让其自行招供了呢?梦箕前后所上的两道疏文,又为何不发抄传于众?如今明旨越是不断宣告,臣下心中的疑惑反而愈发加深。此事可关乎天下万世的是非曲直,万万不可不慎重对待啊!”
马尚在他的上疏中也言明:“太子久居高位,其气质、修养皆因所处环境与所受教养而独具一格,必定不是外间寻常儿童所能轻易假袭的。王曷原本乃是富族,从未听闻有遭受屠害之事,为何会只身一人辗转流落至神都?既然已经逃往绍兴,与朝廷又有何干系,却要特意遣人追寻踪迹将其召来?还望陛下切勿轻信片面之词……”
贾雨村越往下看,心中的怒火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焰,愈发往上蹿升。原本他已经稳稳地坐在椅子上,此刻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推起,“噌”地一下跳起身来。他的双眼圆睁,眼中似要喷出火来,右手高高举起,握紧拳头,在空中用力挥舞着,大声吼叫:“哼,这些人远在外地,根本就未曾亲眼见到太子,便如此笃定地一口咬定是真,到底是何道理?分明是事先就有所勾连,其图谋篡位之心昭然若揭!穆虎那封信,必须得穷究到底,绝不能姑息!”
钱毋庸听闻贾雨村所言,脸上也浮现出怀疑之色,缓缓开口说道:“假太子到京至今,不过短短二十日,二审距离现在,更是仅有十日,可为何这群勋贵等辈便已然知晓此事?依我看,怕是有人在暗中指使授意吧?”
“他在京中安插着坐探呢!”张孙振在一旁冷笑着,声音中带着一丝狡黠,说道,“往日京中有个讲史的双麻子,失踪已有两三年之久,听闻他去了神都,还做了上元县主的幕客,深受那位老郡主的宠信。就在本月初,他突然在各大书馆茶楼现身,每日都四处访友,频繁出入官员府邸。他本就有些名声,又因是从太上皇的亲女儿、陛下的妹妹府上而来,所以人人都对他奉承有加。我敢断定,审假太子的消息,必定是这麻子派人报给这些人的!依学生之见,说不定孔家投书之事,也与他脱不了干系。若要将此事彻底查个水落石出,竟该连他一并拿下,如此方能得到事情的真实情况!”
众人皆知,平安州一向拥兵自重,向来不把朝廷的号令放在眼中。即便是严刻刚暴的先帝太宗,在世之时对其也不得不有所容忍,更何况是如今呢。所以,其余三人听了他们这番言论,一时之间,都陷入了沉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说不出话来。
“那么,你堂堂首辅,莫非就甘心这般受制于这等目无朝廷的强徒么!”半晌,贾雨村满心绝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来。
“不!”周首辅听闻此言,猛地挺直胸膛,那身姿仿若一棵苍松,傲然挺立。他一边傲慢地在屋内来回踱步,脚步声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一边说道:“对付这等愚妄无知的武夫,只可运用智谋取胜,切不可与之正面硬拼、以力相敌!”
“哦?”三个同党听闻周首辅这般说,不约而同地来了精神。他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纷纷将目光聚焦在周首辅身上,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对付这群勋贵,我已然定下三条计策。其一,削减他们的粮饷供给,以此来动摇其军心,让他们内部先自乱阵脚;其二,命令刘炳才移师左营,严密防范他们向东进犯;其三,对双麻子以优厚之礼相待,以此来羁縻其心志,让他为我所用。等到他们欲反不敢,欲守不能,军心彻底离散,自行瓦解之时,然后派遣一名能言善辩的使臣,诱使他们入朝。他们一旦落入我的掌控之中,到那时——哼哼!”周首辅说到此处,脸上露出一抹阴冷的笑容,那笑容中透着十足的自信与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