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所谓的小太子踏入神都,这消息恰似一阵凌厉疾风,瞬间在朝堂内外掀起轩然大波。当朝首辅周大人闻此讯息,心中暗自筹谋,旋即佯装身染沉疴,面上尽显疲惫憔悴之色,而后恭恭敬敬地向圣上呈上奏章告假,自此便深居家中,对外宣称一心调养。此举措实则是他与贾雨村等一众心腹臣僚,于密室之中,经深思熟虑、反复权衡利弊后,共同定下的应对之策。
他们心中暗自忖度,“小太子”既已来到神都,依朝廷一贯规矩,必定要对其身份真伪详加审验。而周大人身为堂堂首辅,位高权重,届时被委以主持此事的重任,几乎是毋庸置疑。出于自身切身利害考量,他们早就在心中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无论如何,绝不容许在这微妙时刻,无端冒出个“太子”来搅乱朝廷已然形成的格局,危及乃至彻底扭转他们苦心经营的局面。
然而,世事无常,事态发展往往非人力所能完全掌控。倘若这小太子的身份最终被确凿证实,身为会审主持的周大人,因其之前一直持否定态度,届时恐将陷入极为被动的境地。不仅如此,甚或还会遭受各方究责,一旦如此,他多年苦心积累的声名与地位,必将如梦幻泡影般消散,身败名裂绝非危言耸听。故而,为求稳妥,周大人再三斟酌后,决定以称病为由,悄然退居幕后。他将原本应由自己主持的审查之务,顺势推予次辅张家。与此同时,安排贾雨村与已然凭借自身手段,擢升为都察院左都御史的黄学士之得意高徒钱毋庸,以及在御史台中颇具影响力的张孙振这几位与他利害关系紧密相连之人,从中把控整个审查局势。这几人亦心领神会,承诺会随时以极为隐秘的方式,将审理动向密报给周大人。如此行事,他们心中自有盘算:若能顺利证明太子为假冒,自然是再好不过;即便事与愿违,周大人也能凭借退居幕后之举,巧妙撇清自己与此事的干系。毕竟,只要保住周大人这棵“大树”,朝廷局势便依旧在他们掌控之中,依旧是他们的天下。
就当前情形细细观之,事态发展在某种程度上,于他们颇为有利。尽管此事存在诸多相互矛盾的疑点,众人一时难以断定这太子究竟是否为假冒,但同样也无法确凿证明其身份为真。对他们这伙人来说,如此模棱两可的局面,已然足够达成他们现阶段的目的。
依照贾雨村颇为缜密的谋划,下一步便该着力追查出与这“太子事件”有牵连的幕后之人。恰在此时,又平地生出一桩对联之事,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恰似将原本错综复杂的诸事一并烩于一锅,使得整个局势愈发扑朔迷离。是以,当贾雨村听闻周大人相召,兴致勃勃地登上周大人那颇具规模的藏书楼,踏入布置典雅的起居室时,却意外发现,除周大人这位主人外,钱毋庸与张孙振二人竟也在场。见此情景,贾雨村原本急切的心情愈发浓烈。
“哎,老大人,学生因琐事缠身,又有几处应酬推脱不得,耽搁了些时候,来迟了,实在罪该万死,还望老大人恕罪!”贾雨村满脸堆笑,一边恭敬地拱手说道,话未说完,未等周大人回应,便迅速转身,对着钱、张二人随意招呼道:“二位老兄竟也在此,当真是巧极,巧极!”言罢,又急忙回身,脸上带着急切之色,恭敬问道:“老大人今日特意召见,不知有何要事指教,还望明示。”
实则,周首辅与贾雨村渊源颇深。想当年,周大人乃是贾雨村科举之路的堂师,对贾雨村有授业之恩。往昔贾雨村仕途受挫,复出之路受阻,连续数月郁郁不得志。每次前来周大人家中,皆是一副缩头缩脑之态,神色间满是小心翼翼。他一口一个“老师相”,无比恭敬地称呼这位老友,而自称则一直是“门生”。毕竟,周大人在朝中威望颇高,门下弟子众多,犹如繁星璀璨。遥想当年,恰似那青春年少时在母校舞会,贾雨村因身份地位卑微,只能如喽啰般站在一旁,无人问津。
然而,自贾雨村凭借自身手段成功升任兵部尚书后,那原本压抑已久的性情渐渐故态复萌。不仅对周大人的态度发生明显变化,就连称呼也不再如往昔那般恭敬,还时常有意无意地在周大人面前卖弄手段。就说数月前,朝中丁启浚自请辞去吏部尚书一职,此重要职位一时出缺。周大人原本心中属意四王八公里牛家的女婿,那位以性情随和著称的彭明熙,认为由他出任吏部尚书,定能妥善处理吏部诸事。然而,贾雨村却出于自身利益考量,主张任命其逆案旧友,即张家的张捷。此事在朝堂上引发一番争论,最终凭借周阁老高超的平衡之术,巧妙周旋,才获庆元帝认可,彭明熙得以出任吏部尚书。可紧接着,出身贾家且与张家、薛家关系盘根错节的贾琏,竟在众人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坐上了监察吏部的六科给事中这一关键要职。这一结果,令周大人对张、贾、林这伙人的庞大势力大为震惊。
自那之后,虽说因诸多事务上的利害关系,周大人在许多事情上依旧离不开贾雨村的协助,但日常相处时,却常常故意不那么给对方留面子。此刻,见贾雨村一副风风火火、行色匆匆的模样,周大人只是微微摆了摆手,神色间透着一丝冷淡,不冷不热地说道:“嗯,坐下谈吧!”
贾雨村听闻此言,眼中微微闪过一丝不甘,无奈之下,只好依言坐到椅子上。待仆人轻步上前奉上香茗,他一边伸手接过,一边急忙说道:“老大人,非是弟子如此心急,实因目下城中那些奸宄刁民,借着这假太子一案,妄图趁机生事、图谋不轨。他们行径愈发猖獗,竟胆大包天,将辱骂老大人与小弟的言语,公然以榜书形式张贴于府门之前,实在是……”
“嗯,眼下先不谈那个!”周大人神色平静,做了个淡然的手势,轻而易举地便将贾雨村的半截话堵了回去。而后,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钱毋庸与张孙振二人身上,神色间带着几分威严,问道:“二位今日奉旨再讯那假太子王之明,不知此番审理结果究竟如何?”
自“太子”来到神都,这已然是第三次会审。今日上午,这第三次会审特意安排在大理寺内部进行。周大人因尚未收到详细消息,故而有此一问。
“这个,学生正欲向老师相禀明,”身为主审的钱毋庸赶忙恭敬地拱手,一脸严肃地答道,“今日奉旨会审,三法司、龙骑尉以及众多御史皆依例到堂。学生与张大人依照预先商议的策略,以‘闽、楚’之语对那贼人严加追问。奈何这贼人狡猾顽固至极,无论如何审问,皆抵死不招。孔家那位坚称该家书系奉家成之命带交其叔,然而却声称不知书中所写内容。孔家则辩称甫一抵达京城便被即刻拿获,实实在在从未见过家书,所以根本不解所云‘闽、楚’究竟是何意。如此情形之下,我们只能暂且罢审,打算等那高成被逮至,再行详细勘问。”
“钱总宪今日已然对那几人动用了刑罚。怎奈这几个狡猾凶悍之徒着实顽固,皆咬紧牙关,坚不吐实。尤其是那假太子,更是在堂上高呼先太子之名,妄图以此混淆视听。因堂上尚有诸多外人在场,尤其是有不少先太子昔日的门人,我们顾虑重重,不好过于严刑拷打,以免引发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张孙振在一旁补充说道。那张长着一只长鼻子和一张大嘴巴的马脸上,此刻犹带着一丝遗憾之色。
“哼,二位胆子也忒小些!若是让弟去审,莫道是他呼叫先太子,便是呼叫太上皇,也休想弟会轻易放过他,必定叫他如实招来!”在一旁静静听着的贾雨村,忍不住气哼哼地插嘴说道,言语间满是不屑与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