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子良有所不知,”王子胜面上透着几分得意,忙不迭插话道,
“仁哥日前有感于坊间所传那些斗蟀之书,多是些一知半解的浅论,实难传此技艺之精髓,更休提穷尽其中奥妙了!故而仁哥近些时日,将他平生所历数千百战,逐一于心中默忆梳理,穷究真谛,还仿照那《孙子兵法》体例,精心编撰成《蟀论》十三篇,欲传之后世呢!”
“噢?”贾琏心内一凛,暗自忖度:王家这是要给王仁造势哩,瞧着张家捧起自家人,便也想学样儿。可就凭王仁那点儿能耐,能与自己相较?再怎么说,自家亦是家学渊源,老爹虽不算十分出众,在古玩一道,那也称得上行家,家中所藏颇丰,自己自幼受此熏陶,眼界自是不凡。再者,他王仁可有内阁辅臣的外家、江南总督的舅舅、大学士的恩师?自己这“子良”的表字,可是黄大学士亲赐的。幸而,贾琏如今也过了那争强好胜的年纪,见王家这般行事,便即刻装出一副兴致颇高的模样,眼中满是期许之光。
“原来仁哥还有著述的雅兴。如此旷世奇书,届时可得让兄弟先睹为快啊!”
王仁刚欲应承,想着好在贾琏这位内兄面前挣些脸面,却见王子腾摆了摆手,道:
“什么旷世奇书,不过是闲来消遣的游戏文章,小孩子瞎闹罢了!”言罢,转头吩咐下人:“去我书房,把少爷搁在我桌上的稿子拿来,让子良挑挑错儿。”
王仁闻言一怔,心下明白:自己写的东西,父亲瞧不上眼,这是要找人代笔了。他心头虽有些丧气,却也未过多纠结,毕竟在父亲面前,他也不敢多言。
有清客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不多时,果真捧着一叠装订成册的手稿,回到后堂。那手稿纸张精良,用的是上等宣纸,装订得也极为雅致,可见平日里王家对这些文稿还是颇为看重。
贾琏忙起身,双手接过,复又坐回椅上,一页页翻看。他粗粗一瞧,里头无非是些诸如蟋蟀该如何遴选,需选那身形矫健、色泽光亮、触角灵敏的;饲养时该如何喂食、喂水,何时该补营养,何时该清肠胃;择盆需留意材质、大小、透气性;训练又该如何循序渐进,从耐力到攻击力逐步提升,开斗时又该如何筹备、布置、用计之类的门道。他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着,一边在心里暗自嘀咕:“这个老狐狸,为了儿子可真是煞费苦心。当初但凡肯在我身上花上两分心思,我又何至于蹉跎多年。想当年自己与王熙凤的亲事,还是他出面保举的呢,若不是瞧在他答应提携自己一把的份上,就凭王熙凤那大字不识几个的模样,自己当初怎会看得上。虽说如今夫妻倒也琴瑟和鸣,可娶了这老婆,自己被二房他那妹妹辖制了多久啊!”
越想越是窝火,可贾琏面上却不露分毫,嘴里不住地念叨:“好,好!”“妙,妙!”还特意拣了一两处,大肆夸赞,什么天地万物,虽形态各异、大小有别,实则同归一道理。因而仁兄弟此书,看似写的是斗蟋蟀,实则其中意旨深邃精妙,能让人悟到“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一旦问世,必对世道人心大有裨益云云。
这一番话,听得王子腾连连抚着山羊胡子,脸上满是傲然自得之色,仿若自己已然是那古今第一完人。他得意了好一阵子,才想起正事,开口问道:
“子良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啊?”
贾琏才准备开口,忽然门外响起“橐橐”的官靴声,接着走进来两位客人。
长得高而瘦的一位是兵部职方郎中高坎,另一位身材中等,面白无须,一看便是个内监。
这两人皆是王子腾的旧交,常于府中出入。其地位就如同往昔金陵四大家族,贾王史薛中,其他三家与贾家的关系一般。
当然,这是指当年的四大家族。
大约二人打听清王子腾这次回京已经述职完毕,没有别的事了,便不用通传,径自进来。
可贾琏却不想与这几人有什么交集。
就如同四王八公里的其他王公,也基本不与三家有什么往来,皆是贾家传唤一般。
于是,贾琏一躬身道:
“叔父,两位大人来,想是有正事,侄儿不如暂且告退,改日再来陪叔父说话!”
本来,他找王子腾的事,也不是很重要,王子腾能办,别人也能办。
只是,因为自己才接出王熙凤来,不想把这有关系的人家都弄僵了,才找到他王子腾。
关系这种东西,就是越用越好用。
常年不打交道的人,猛然用人家,人家会多心的。
至于薛潘和王家的事,那是薛潘的问题,可不是贾琏的问题。
可王子腾看到贾琏要走,却只是欠了欠身子,示意贾琏坐下,便不再理会。
而这进屋的高坎却显得有点急于开口的样子,贾琏无奈只能对着他拱着手。
而王子腾故作姿态地说:
“哦,不必!”
王子腾也有用到贾琏的地方,自己就王仁这么一个嫡子,哪怕他再怎么不争气,可也是自己的儿子。
对于捧声望这事,王家这种武勋出身的人家,真的和张家没法比。
都是纨绔,你看看四大家族的纨绔名声那叫一个差,可贾琏却能生生的被捧为名士。
这就是差距。
于是,王子腾装作对刚才的谈话显然意犹未尽的样子摆摆手让贾琏安心坐着,然后转向高坎,皱着眉毛问:“嗯,可有事吗?”
“启禀都督,是关北加急递到的塘报。卑职刚刚录到一份,先来报与都督知道。”
高坎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手折。
王子腾依旧沉着脸,没有说看,也没有说不看。
这样过了片刻,他才勉强地说:“那么,你就念念吧——嗯,也不须全念,挑要紧的说说就成了。”
才回京这关外就出了事,这是催自己回去啊。
什么事这么着急呢,王子腾有些不安。
而高坎答应一声:“是!”便展开手折,飞快地溜了几眼。
然后说:“报里称,据平安州飞报,近日关东抚镇接踵告警,一夕数至,谓开塞北北岸上下游俱有北兵,甚急。看来,建虏之欲进窥我河山,已势无可疑。又谓:十四日谍报,胡里改为北兵攻陷。彼遂急赴幕丹江,令总兵刘基、李样驰援。十八日黎明,我师出彩。北兵固山不战而退,我军遂收复胡里改。
“至十二月六日,固山复围依兰,顿军于城之北。刘、李二部再往援之,顿军于城西南,相持半月,北兵见无隙可乘,徐徐引去,始解依兰之围……”
塘报中提到胡里改和依兰,是位于会宁府以东、牡丹江两岸的两个极其重要的军事重镇,是鞑子所建的“一国两朝”发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