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变化,常常在一瞬间就发生了,就跟一阵大风卷走残云似的,把过去已经定型的三观一下子打得稀碎,然后再重新塑造一番。
贾琮呢,就深深陷进了这种难以预料的风云变幻当中。
以前的日子里,贾琮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可老是觉得迷茫又无助,这里面的缘由,说来可就话长了。
那时候贾琮年纪还小,满心都是困惑,三观也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发生了变化。说到底,这也不是平白无故就变成这样的。
在这声名显赫的贾府里头,他就跟个透明人似的,没什么存在感。作为庶出的少爷,他的地位居然还比不上那些稍微有点脸面的家奴。他知道自己生父是谁,可生母却像一团迷雾,根本找不着人影。
跟二房的贾环比起来,他更是差得远了,贾环起码有个为他操心谋划的生母,他却只能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原本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下去,等长大了,就跟隔壁的贾芸一样,从荣国府搬出去,在宁荣街上找个住的地方,靠着分家的时候从兄长那儿拿到的一点家当,勉强维持生活。
要是运气好,娶个有头有脸的家奴家的漂亮女儿,或者是伺候过正经主子的机灵丫鬟,日子也算过得体面。可别小瞧这事,就赖大家的儿子都能谋到个七品的官职,他家女儿,以前的自己还真高攀不上。
要是运气不好,到了该成婚的年纪,官媒给介绍个乡下不识字、又笨又糙的村妇,这辈子也就只能凑合着过了。
谁能想到,福祸难料,突然有好事从天而降。
自从嫡出的兄长去了一趟江南,整个局面一下子就变了。再见到兄长的时候,兄长已经完全不是以前的样子了,高高坐在堂上,屋里的宾客也都不是一般人。
贾琮被贾赦稀里糊涂地带出了荣国府,心里特别惶恐,还以为自家老爹穷疯了,要把他卖了换钱。尤其是看到车马一路走到吏部的官邸,他更是慌得没了主意。
听说那些大人物都有怪癖,难道老爹为了求个官职,要把他拿去巴结送礼?他怎么也不敢相信,向来把嫡庶分得清清楚楚的老爹,会有这种好事轮到自己头上。
一直到在吏部官邸的一个小院里,看到穿着绿袍的兄长,正把一位户部穿红袍的高官骂得狗血淋头,贾琮这才如梦初醒,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也就是从那天起,贾琮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从一个没人在意的小透明,一下子成了能使唤一群奴才的主子。原因也简单,他差不多要从庶子变成嫡子,能继承家业了。
兄长得到了张家的帮助,不方便再跟那些勋贵有太深的牵扯,贾家这么大一份家业,很可能就要落到他肩膀上了。只不过,前提是他爹和母亲邢氏别再添孩子。
而有这么个前提,是因为贾琮面临着两难的选择。
第一个选择,是继承荣国府,以后像贾珍那样,当个三等将军;第二个选择,是以嫡子、世子的身份入赘林家,做林黛玉的上门女婿。
选前者,只需要等着现成的就行;选后者,那可太难了,竞争压力大得像山一样。
一想到林黛玉,贾琮脸就红了。
人家在贾家也住过好几年,后来林父的情况好转了,毕竟寄人篱下总有不方便的地方,就被接回去了。
光看她的长相、才情,贾琮满心都愿意入赘,只是觉得自己身份低,还得有更多的名望、身份、地位加持才行。光一个荣国府嫡子的身份,远远不够看。
林家姑娘可是恢复了列侯爵位的内阁大臣的女儿,就算跟亲王联姻,也不算过分。哪怕进宫,起步起码也是一宫主位。就算只是在家当姑娘,没点分量和身份,跟她搭话都觉得自惭形秽。
要不是有招赘这一说,贾琮连尝试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五品官的嫡次子贾宝玉了,跟人家实在是门不当户不对。
那时候,贾琏叮嘱贾琮要慎重考虑,还给他拨了些人手,送了点人脉,就打发他回荣国府了。
贾琮为了能多点胜算,就做了好一阵子善事。试了一段时间,觉得挺有效果,就兴冲冲地去找兄长贾琏显摆,想问这么做合不合适。
没想到贾琏听了之后,笑话他这纯粹是乱来。
林家招赘,要的是能守住家业的人,贾家选继承人也是这个道理。
“吃喝嫖赌都没关系,唯独不要太上进。因为上进这事已经有人去做了,总得留个人去‘合群’。不管你是喜欢舞枪弄棒,还是爱谈情说爱,反正别太有进取心。”
贾琮特别困惑:“照这么说,我岂不是成了西门庆那样的浪荡子,还怎么配得上像仙女一样的林姐姐?”
贾琏冷笑一声:“哟,你还看不上西门庆呢,他要是有西门庆一半的本事,贾家哪至于衰败成现在这样。
西门庆他爹死的时候,他才二十六岁,没什么功名,全部身家也就一千两银子,跟贾家的大丫鬟差不多;等到他死的时候,才三十三,都已经当上从五品的金吾卫衣左所副千户,还管着山东等处提刑所理刑,坐拥差不多十万两的资产。
这些资产要是按五厘的利息算,几乎抵得上宁国府每年净收入的一半了。”
五厘的印子钱,在当时已经算是良心价了。
贾琮仔细琢磨,觉得兄长说得没错,西门庆临死的时候,把家业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我死以后,段子铺里五万两银子的本钱,你乔亲家爹那边,多少本利都找他要。告诉傅伙计,卖一批货收一批账,别再新开买卖了。贲四的绒线铺,本金是六千五百两,吴二舅的绸绒铺本金五千两,都把货物卖光,把钱收回来。李三弄来的那批货,也别做了,让你应二叔拿给别人去做。李三、黄四还欠着五百两本金,一百五十两利钱没算呢,要回来给我办丧事。你就和傅伙计守着家门口这两个铺子就行。印子铺占着两万两银子,生药铺五千两,韩伙计、来保在松江船上的货值四千两。等河道开通了,你早点起身,往下游去接船。把货运回来卖了,把银子收进来,给你们娘儿几个当盘缠。前面刘学官还欠我二百两,华主簿欠五十两,门外徐四铺子里,还欠着我本利三百四十两,都有合同在,赶紧派人去催。以后,把对门和狮子街的两处房子也卖了吧,就怕你们娘儿几个照应不过来。”
这份家业,真让人惊叹。短短七年,从一个没功名的普通人,升到从五品的官,挣出半个宁国府的家业。几乎就是政大老爷一般的地位。
确实了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