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而,一列仪仗浩浩荡荡而至,鼓乐齐鸣,其势甚为壮观。幸那守门者乃积年之仆役,识得此仪仗来历,赶忙大开中门,未有丝毫耽搁,实乃幸事一桩。
且说那贾母,素日晨起梳妆,层层衣衫配饰,非得个把时辰方能穿戴齐整。此番却不过盏茶时分,便已将那超品服制穿戴妥当,侍奉之丫鬟们心下暗自诧异,方知老太太亦有如此利落之时。
仪仗径直入了内院,贾母率着贾家一干命妇,齐齐跪地迎候。贾母面上满是喜气,还向众人解说道:“瞧见没,乃是朝廷祀神大典所用之乐器,寻常供奉于皇家道观之中。依我看呐,怕是咱们娘娘有喜了,故有此等仪仗。”
此次的仪仗规制,较之上回大观园省亲之时,更胜一筹。想那回省亲之事尚未及半,便中途辍止,众人皆有憾意。
只见那宣旨的老太监,手捧一段黄绸,昂首步入,高声宣读:“中宫笺表,皇后懿旨:命宗人府司正习贵,礼部学士黄问,持节册赞五品诰命宜人王氏,夙著徽柔,允称淑慎,旧依桐邸,小心久侍乎丹宸,新耀翚衣,令范克传于彤史,庆掖庭之盛事,贲纶綍之殊荣。尚其钦承彝典,宣四德以延庥,益荷恩光,迓万年而笃庆。命其携妾小王氏,进宫。钦哉!”
彼时贾母、王夫人等皆跪地聆听。这王夫人未曾读过许多书,听闻此旨,竟以为那“五品诰命宜人王氏”说的便是自己,满心想着是要带王熙凤进宫去。这旨意里头,她只听懂了两句,一是夸赞那五品诰命宜人王氏,二是携小王氏进宫。至于那“妾”字,她还当是懿旨写错了,心下暗忖:这皇后也恁地没学问,连我家元春都不如。
岂料未等她起身谢恩,那宣旨的太监已带着仪仗往大房的院子去了。这一下,不单王夫人愣住,贾母亦觉意外。贾母原也以为是宣王夫人进宫,待到瞧见表仗进了那院子,方才明白过来,原是宣王熙凤的,而那“妾小王氏”说的竟是陪嫁丫鬟平儿,只因平儿出身王家,也姓王。
贾母握住王夫人的手,温言抚慰道:“许是宫中有什么事儿,找小辈去问更为便利罢。”
再看那随册而来的黄问,却似有意慢了一步,笑着对带头跪着的贾珍道:“呵呵,爷们儿,都起来吧。”又轻拍贾珍肩头,道:“你是个机灵的,早早退下,莫要耽误了后人的前程。”这言语分明意有所指,饶是贾珍荒唐无能,也听出这话是在说贾政,竟是贾政碍了贾琏的前程。
贾珍好歹也是个三等将军,世面亦见过不少,今日这般阵仗,便是他继爵之时,亦不过如此。只是这等规模用在一个五品宜人身上,委实太过。宫中行事,向来不会无故为之,想必是贾政在五品之位久不得升迁,连累了贾琏。这分明是在逼贾政致仕,也不知这西府到底是怎么了。
贾珍尚未想明白,黄问便已离去。说来这贾琏与贾珍乃是黄大学士的门生,难得他接了这等差事,便忍不住提点贾家几句。
仪仗进了大院,不多时,一乘大轿、一乘小轿缓缓离去,载着王熙凤与平儿。随着她们的离去,贾家又渐渐嘈杂起来。
惜春瞧着眼前诸事,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那笑意远不及迎春往昔的灿烂。然而笑得最为开怀的,却非这些女眷,而是一个半大的小子。
待那仪仗走后,这半大小子带着几个小厮,离了荣国府。他们穿过葱郁的林带,走过高耸的古木,行至一处红墙蓝瓦的宫观之前。此处景致清幽静谧,宫观旁的梅林,每逢冬春交替之际,繁花似锦,傲雪凌霜,远远望去,恰似堆云叠絮,馥郁芬芳随风飘散。
这一行人出了通济门,途经象房、玄真观、山川坛,至一处偏僻的亭子,方命小厮燃起一只小炭炉,将点心与酒一一温热,摆于石桌之上。这亭子距梅林虽近,却因中间隔着一道小土坡,坡上灌木丛生,遮挡了视线。只因此处梅树繁茂,花开似锦,贾琮素日里每逢梅花含苞待放之时,便亲至梅林甄选花枝,精心修剪,待花开时折下插瓶观赏。
贾琮斟上一杯酒,煮上一盏茶,心中满是自得。过了今日,他便不再是那庶子哥儿,而是正经的世子爷了。正是,一等将军贾赦已晋为伯爵,既为伯爵,便可立世子,而他贾琮,便是这世子。想到此处,贾琮仰头饮尽一杯美酒。这一切皆为兄长贾琏所赐,虽说如今只是个空架子,可往昔这却是他梦寐以求而不得的。
只是这赏赐并非轻易可得,从今往后,那些个得罪人的事,便都落在他的肩头了。这头一件,便是分家之事。“我这心软之人,可做得来这些事?”贾琮喃喃自语,又自斟自饮一杯。
此时,亭子外来了一群乞丐,人数不过七八,男女老幼皆有,瞧着像是祖孙三代同堂。他们面容憔悴,身形瘦弱,衣衫褴褛,在这冰寒刺骨的时节,身上不过多披了一片麻袋,有一两人更是以草绳缚着破被在身。脚下鞋袜不全,露出冻得青紫的小腿,甚至还有赤足站在雪地之中的。
他们擎着空瓦钵,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虽被小厮呵斥驱赶,却不肯离去,反而加大了乞讨之声,似是盼着亭中这位身着华服皮裘的主子能听见。贾琮这些时日,对乞丐早已见惯不怪,往昔宁荣街深宅大院,甚少见到这般情景,不想今年却越发多了起来,多到他都习以为常。
这些乞丐,若不多少给些打发,极难撵走。况且贾琮往日里也是个乐善好施之人,为了这荣国府的声名,没少在附近赈济灾民。昔日他不辞辛劳,四处奔走,甚至变卖私产,只为有朝一日能承爵,少些旁人的诟病。这般作为,也确有成效,至少在这附近,众人对他皆是赞誉有加。
然而今日,一切尘埃落定,贾琮望着这些乞讨的灾民,面上虽悠然闲适,眼中却透着冷漠。他仿若未瞧见那群乞丐,只仰头瞧着亭外的树木,似在寻觅何物。见一枯枝上歇着几只乌鸦,便撮唇发出声响逗引,而后一扬手,将筷子上的豆子高高抛起,引得乌鸦飞下啄食。见乌鸦未动,又接连抛出数颗。
那群乞丐许是觉得方才的乞求不够恳切,踌躇片刻后,一拥而上,奔至亭子外的石阶下跪下,大声乞讨,将一只只破脏的空钵伸进亭内。几个饿极了的孩子,索性扑到雪地里,翻寻贾琮方才抛出逗鸦的豆子,寻到一颗,便忙不迭地连雪一起塞进嘴中,引得其他孩子争抢哭闹。
“求大爷行行好,赏小人们一口吃食吧!”
“大爷可怜可怜,小人一家两日未曾进食了!”
“非是小人们有意惊扰大爷,实在是从早讨到晚,一点吃食都未讨到哇!”
“桌上那些吃剩的,多少赏些吧,小人给大爷磕头了!”
乞丐们七嘴八舌地哀求叩首。贾琮起初还面色阴沉,似有怒意,转瞬却嘿嘿冷笑起来,拿起桌上的赤豆糕,猛地一甩胳膊,将碟子朝亭子旁的水沟掷去。
这举动太过突兀乖张,乞丐们呆住了,仆人们亦惊愕万分。众人眼睁睁瞧着糕点与碟子在空中分离,划过几道弧线,先后落入干涸且荆棘丛生的深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