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贾母下达指令后,须臾之间,悠扬的箫管之声与清越的笙笛之音交织响起。
恰逢天清气朗、微风拂面之际,那乐音仿若灵动的精灵,穿越茂密的树林,拂过澄澈的水面,悠悠然飘然而至,令人闻之便觉心旷神怡,仿佛尘世的喧嚣与烦恼皆被这乐声涤荡一空。
宝玉率先按捺不住,伸手执起酒壶,倾出一杯佳酿,仰头一饮而尽。
随后再度斟满一杯,正欲饮下之时,恰逢王夫人亦有饮酒之意,遂命人更换为暖酒。
宝玉见状,急忙双手捧起自己的酒杯,恭恭敬敬地送至王夫人唇边,王夫人微微俯身,就着宝玉的手轻抿了两口。
未几,暖酒备好,宝玉回归自己的座位,王夫人则手提暖壶离席。
众人见状,亦纷纷起身离席。
贾母见状,吩咐李纨与探春上前接过暖壶,说道:“如此一来,大家饮用起来也更为便利。你们二人可要悉心照料,三丫头,你多照看你母亲些。”
大房有意收庶女为嫡女的事贾母也知道。更知道的是,此事不只是为了给贾琮继承荣国府,贾琏从贾家切割出来做铺垫,更有一层用意是为了接亲。
庶女和嫡女身份的不同,接亲的对象也是不同的。
既然链儿有了如此的能耐,能让宗人府都给面子,为什么就不能帮着三丫头探春也变一变呢。
迎春那个木头,性子如此软弱,可不是个顶门立户的好人选。倒不如也给探丫头一个机会。
这姑娘是个有能耐的,只恨没托生在她娘的肚皮,是在姨娘肚子钻出来的。
若是她有个嫡出的身份,在老亲中找一户人家,怕是也能拿捏这户人家如自己一般。
那对贾家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啊!
可惜王夫人不清楚大房的事,闻得贾母此言,才将暖壶递与探春,而后回到自己的座位。
贾母面带微笑,环视众人道:“诸位都饮上两杯,今日着实是趣味盎然。”
言罢,举杯向王夫人示意,复又转向宝琴与李玟,和蔼说道:“你姐妹二人也饮些。在自家之中,不必拘谨,少许饮用并无妨。”
语毕,贾母率先将杯中之酒饮尽。
多好的姑娘啊,只是....
哎~
宝琴、李玟、邢岫烟亦纷纷举杯饮尽,唯有邢岫烟神色略显为难。
邢夫人此次并未出席聚会,邢岫烟前来赴宴,处境本就尴尬。身为亲戚,不来不合礼数,然来了却又似有不受待见之感,这让她心中颇感无所适从,举止之间难免有些局促不安。
此刻,刘姥姥闻得这般美妙音乐,又有美酒相伴,不禁心花怒放,愈发欢喜得手舞足蹈起来。
宝玉因离席走向诸位妹妹身旁,笑着说道:“你们瞧刘姥姥的模样。”
宝琴极为配合地笑着回应道:“想当初圣乐奏响之时,百兽皆闻乐起舞,如今刘姥姥之态,恰似一牛闻乐而舞罢了。”
众人听闻,皆哄堂大笑。
片刻之后,乐声停歇,王夫人起身离席,轻声说道:“想必大家的酒都已饮得差不多了,且出去散散步,稍作休憩,再行入席吧。”
贾母亦正有此意,于是众人皆随贾母一同离席,相伴四处游玩。
贾母因欲陪伴刘姥姥散心解闷,便携着刘姥姥的手,缓缓行至山前树下,悠然徘徊良久,其间,贾母还兴致盎然地为刘姥姥一一介绍此处的树木、山石与花卉之名。
“粉墙环护,绿柳周垂”“蕉棠两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院内山石点衬”。“门内插天的玲珑山石”。
刘姥姥皆用心聆听领会,而后笑着对贾母说道:“真没想到,这城里不但人活得尊贵,就连雀儿亦是尊贵非常。偏生这雀儿到了你们这儿,模样也变得俊俏了,竟还会学人说话了。”
众人听闻,皆感疑惑不解,纷纷询问是何种雀儿变得俊俏且会讲话。
刘姥姥缓缓说道:“那廊下金架子上站着的绿毛红嘴的鸟儿,我知晓是鹦哥儿。只是那笼子里的黑老鸹子,怎的竟长出了凤头,还会说话了呢?”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是一只八哥。
这般没有捏做作的阿谀奉承,而是真心实意地觉得对方好,这也是让人受用的主要原因。
然刘姥姥当真不知吗?实则这位刘姥姥乃是极为精明之人,她深知这满院子之人皆喜好在自己面前找寻优越感,故而不过是佯装糊涂,故意卖傻罢了。
毕竟其祖上也曾为官,亦与王家有过亲戚关系,即便如今,其女婿亦是当地有头有脸的地保与乡绅人物,只是相较于贾家这等高门大户而言,略显逊色罢了,恰似那郡王所言贾家有一股小家子气一般。
刘姥姥此言一出,贾母愈发开怀。
俄顷,只见丫鬟前来禀报,请示用点心之事。
贾母微微摇头,说道:“饮了两杯酒,此刻倒也不觉饥饿。也罢,就将点心端来此处,大家随意吃些吧。”
丫鬟闻言,即刻前去抬来两张几案,又端来两个精致的小捧盒。
揭开盒盖一瞧,每个盒内盛放着两样点心:一盒内有藕粉桂糖糕与松穰鹅油卷,另一盒内则是一寸来大的小巧饺子……
贾母遂开口询问饺子是何种馅料,婆子们赶忙回应说是螃蟹馅。
老太太闻得此言,微微皱眉,说道:“这馅料太过油腻,谁会食用此物!”
至于那奶油炸制的各色小面果,贾母亦不喜爱。
“你尚年轻,可多吃些。”贾母转而对王夫人说道。
王夫人因信奉佛教,常年食素,无奈之下,仅挑选了一块糕点。
贾母则拣起一个卷子,轻尝了一口,便将剩余的半个递给了丫鬟。
刘姥姥见那小面果子皆制作得玲珑剔透,煞是可爱,便从中拣起一朵牡丹花样的,笑着说道:“在我们那儿,即便是最为手巧的姐儿们,也剪不出如此精美的纸样来。这果子看着既喜人又好吃,我是又想吃,又舍不得吃,寻思着包些带回去给她们当作花样子,倒是极好的。”
众人听闻,皆忍俊不禁。
这讨要东西的本事,刘姥姥着实是运用得炉火纯青。
大户人家不经意间流出的些许物件,便足以让小门小户受用终生,关键在于如何巧妙地让这些物件流入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