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是否知晓大房要分家呢?
或许是知道的吧!
正所谓“不聋不哑不做家翁”,这位老太太今年也算是看开了。人算终究不如天算,一个家族的兴衰,很多时候并非个人努力所能左右。
贾母笑着吩咐鸳鸯抓紧办事。“你这丫头,让你管点事,你还拿捏起来了。等把你送到凤丫头那儿去,看看你和平儿谁能降得住谁?”老太太的话,惹得鸳鸯一阵脸红。“可是您吩咐我做的,我哪敢做不好呢。”说着,鸳鸯吩咐小丫头们:“把刘姥姥拉到席上去!”小丫头们笑着,果真将刘姥姥拉上了席。刘姥姥直叫:“饶了我吧!”鸳鸯说:“再多嘴就罚你一壶酒。”刘姥姥这才闭上了嘴。
鸳鸯说道:“现在我来说骨牌副儿,从老太太开始,依次往下,到刘姥姥为止。我会说出一副牌,把这三张牌拆开讲解,先讲第一张,再讲第二张,接着讲第三张,说完后,说出这一副牌的名字。不管是诗词歌赋,还是成语俗话,都要和上一句押韵。说错了的就罚一杯酒。”众人都大笑起来。
眼前的欢乐让贾母不禁忆起往昔。就拿宁国府的衰败来说,难道贾敬不够努力吗?武勋人家的孩子,能突破重围考上进士,任谁都不能说他不努力。然而,宁国府的衰败,并非从他开始,甚至他老子犯的错,还连累了他。或者说,宁国公的过错皆是无心之失。而这过错全因一个奴才——“焦大!”
怕是焦大自己都想不明白,明明为宁国府立下大功,国公府却如此对待他。宁国公打仗受伤后,是焦大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后来靠着焦大喝马尿为他弄来水,焦大挨饿为他讨来食物。如此忠仆,不说将他当作家人一样养起来,小辈见了至少要叫一声焦大叔吧,再不济也得给几分体面。可焦大得到了什么呢?是在马棚里铲马粪,差点被噎死。怕是被赶出宁国府的时候,焦大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但是,如今贾母想明白了。这焦大真把这救命之恩当恩情了,却不知,正是因为他的举动,给整个宁国府带来了隐患。但凡老国公真的拿他当恩人,他就不会只在宁国府当差,连个管事都混不上。老国公根本就没有认真抬举他。以国公的见识和能力,如果想把他放到外面,随便抬举个一官半职,哪怕花点钱捐个闲职,不上任只挂名,那都不是事儿。最差,凭借他的战场经验和勇力,放到军队里管百十号人,当个小头目也没问题。如果真的感激救命之恩,认个干儿子干侄子啥的,也不至于分家产。有了名分地位,在府里养老多好。就算不想抬举他,放在家里做个挂名不管事的管家也行。家里那么多小厮,让他干个看家护院的活,都比现在强。甚至或者找个大庄子,让他当个庄头,日子也会很好过。而且家里丫环那么多,每年府里丫环年龄到了成批地配小厮,配小厮都可以,配国公爷的救命恩人不行吗?随便配一个给他,也不至于让他单身一辈子。
是国公大人看不到这些吗?是想不到吗?其实是根本就把救命恩人当下人看,完全不管不顾啊。所谓高看一眼,估计焦大还不如府里的猫狗尊贵,所以,根源还在国公大人。为什么呢?因为将军可以失败,但是败了的将军还活着,那就危险了。尤其是部曲全灭的将军,活着比死更遭罪。若是老国公当时就死了,或许大家会看在他战死的份上,优待宁国府几分。但是全军覆没的败仗,领军之人却活着,任谁也容不得他。救回来的宁国公没两年就死了,宁国府也从国公府成了三等将军府。作为恩人的焦大,整个贾家恨不得活埋了他。只有他自己想不通这是为什么。一个家族鼎盛的一脉,就因为这么一个善举,开始走了下坡路。一族人谋划来谋划去,谁能想到会毁在这件事上呢!
当初两国公算计得很好,把女儿许给探花林如海,让贾珠和国子监祭酒之家结亲。结果这事一出,贾敬这个乙卯科进士,却连族长之任、妻女之情都不理会了,直接跑去修道。这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可谁又能说得清呢。一个家族没了男人,女人再怎么折腾都没用。一个族长!一个进士!意气全消,只图修道,中间经历了什么?怕是有不为人知的许多内幕。
“无立足境,是方干净。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因不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可再学不出来了。真正的超脱,是在富贵乡里任意富贵,贫穷地方适然贫穷。所以,贾母见不得朴素。在省亲园子里生造出一个穷屋子,这叫造作。贾家的泼天富贵,若完全无心的摆设,是轮不到土定瓶和青纱帐幔的,刻意放这些东西可不行。“纸窗木榻,富贵气象一洗皆尽。”所以,贾母喜欢宝玉。“此处置一田庄,分明见得人力穿凿扭捏而成……人云天然图画四字,正畏非其地而强为地,非其山而强为山,虽百般精巧而终不相宜。”这话说得多漂亮啊,气得他老子也只能说句“叉出去!”却一点也反驳不了。
蘅芜苑也是这个道理,插天的玲珑山石,是不是人力精心配置的?奇草仙藤,是不是人工精心打理的?外面看上去清厦旷朗,绿窗油壁,清雅不同,那都是用心建造的。“此造已出意外”,若真追求老庄空无的意境,周围得改成乱石野草。要不怎么说“山中高士”,高士要在山中现,也就是只有深山里的荒芜环境,才能有真正的道法自然,而不是在富贵园子里房子陈设一撤就算超脱世俗了,那超脱世俗可太容易了。
晏殊这位富贵宰相,又能辅国治民,是宝钗追求向往的吧。人家写的是什么?“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身边全是金玉,然后心里全无金玉,这才是真的超然态度。该是什么样的,就是什么样的,别强求。强求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