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芸心里琢磨着:平时倪二虽然是个泼皮无赖,但也会看人行事,还有些义侠的名声。
要是今天不领他这份情,怕他觉得没面子,说不定会惹出麻烦。
不如先借了他的钱,以后加倍还他。
想完便笑着说:“老二,你真是个好汉。我哪能不想着你呢,只是不好意思跟你张口。
我看你交往的都是有胆量有作为的人,像我们这种没本事的,你根本瞧不上。
我要是跟你借钱,你肯定不肯借给我。
今天既然你这么大方,我哪敢不领这份情。
回家后我按规矩写个文约给你就是了。”
倪二大笑道:“真会说话。我可不喜欢听这话。
既然说了‘相与交结’这四个字,怎么能放账给他,收他的利钱呢!
既然把银子借给他,图他的利钱,那就不是真心相交了。
闲话也别说了。
既然你肯赏脸,这是十五两三钱有零的银子,拿去置办东西吧。
你要是写什么文契,赶紧把银子还我,我好把钱借给那些有指望的人。”
贾芸听了,一边接过银子,一边笑着说:“我不写了,不着急。”
倪二笑着说:“这可不行。
天快黑了,我也不请你喝茶喝酒了,我还有事,你回去吧。
麻烦你给我家里带个信,让他们早点关门睡觉,我不回家了。
要是有要紧事,叫我女儿明天一早到马贩子王短腿家找我。”
说完,一瘸一拐地走了,不再多说。
贾芸偶然遇到这件事,心里也很惊讶,觉得倪二还真有点意思。
只是又担心他一时喝醉了慷慨大方,到明天又加倍要回去,那可怎么办,心里犹豫不决。
忽然又想:“没关系,等那件事成了,也可以加倍还他。”
想完,就来到一个钱铺,把银子称了一下,十五两三钱四分二厘。
贾芸见倪二没撒谎,心里更加高兴,收了银子,回到家。
先到隔壁把倪二的信带给了他娘子,然后才回家。
他母亲正坐在炕上捻线,见他进来,就问他去了一天去哪儿了。
贾芸怕母亲生气,就没提卜世仁的事,只说在西府等人。
又问母亲吃了饭没有。
他母亲已经吃过了,说留了饭在那里。小丫头把饭拿过来给他吃。
想想贾芸的处境,也是挺有意思的。
他原本不是穷,和贾家关系这么近,家里又用得起丫鬟,怎么也比那刘姥姥强,只听那倪二看不过去,就知道,这位是被舅舅吃了绝户。
父亲死的早,母亲伏地魔,他还挺孝顺?
哎~
第二天一早,贾芸洗了脸,就出了南门,到一个大香铺买了冰麝,然后往荣国府去。
打听王熙凤今日在家,贾芸就往后院走了去。
到了王熙凤院门前,只见几个小厮拿着大扫帚在扫院子。忽然看见周瑞家的从门里出来,叫小厮们:“先别扫,奶奶出来了。”
贾芸赶紧上前笑着问:“二婶婶去哪儿?”
周瑞家的说:“芸哥啊,这不是大姑娘那又叫吗。二奶奶去看看。”
正说着,只见一群人簇拥着凤姐出来了。
贾芸知道凤姐喜欢奉承、讲究排场,连忙把手缩在袖子里,恭恭敬敬地跑上前请安。
凤姐连正眼都不看他,继续往前走,只问他母亲好不好。
“怎么不来我们这里逛逛?”
贾芸说:“只是身体不太好,不过时常惦记着婶子,想来看看,又来不了。”
按辈分王熙凤和贾芸的母亲一辈。
凤姐笑着说:“你可真会撒谎,要不是我提起她,你就不说她想我了。”
贾芸笑着说:“侄儿要是敢在长辈面前撒谎,不怕被雷劈。昨天晚上还提起婶子呢,说婶子身体单薄,事情又多,多亏婶子精神好,把事情都料理得妥妥当当。要是换了别人,早累得不行了。”
凤姐听了满脸笑容,不由得停下脚步,问道:“好好的,你们娘儿俩怎么在背地里说起我来了?”
贾芸说:“有个原因,我有个朋友,家里有点钱,现在开香铺。他捐了个通判的官,前几天选了云南一个地方,带着家眷一起去了,这香铺也不开了。就把账物整理了一下,该给人的给人,该便宜卖的便宜卖了。像这些细贵的货,都分给亲朋好友。他一共送了我一些冰片、麝香。我就和母亲商量,要是转卖,不但卖不出原价,而且谁家会拿这么多银子买这个呢,就算是很有钱的大户人家,也不过用几分几钱,买多了就不划算了。要是送人,也没人配用这些,倒让它变得一文不值了。所以我就想到了婶子。往年我还看见婶子花很多银子买这些东西呢,别说今年贵妃在宫中,就是这个端阳节,不用说这些香料肯定比往常多十倍。所以想来想去,只有孝顺婶子一个人才合适,才不算糟蹋了这些东西。”
一边说,一边举起一个锦匣。
凤姐正准备办端阳节的礼物,采买香料药饵的时候,忽然看到贾芸来了,听了这番话,心里觉得没意思。
礼轻情意重,若是这点东西,是想着自己送来的,多少王熙凤会给点面子。
一点冰片、麝香不值当什么,咱家贾琏送小姑子都是按照铺子送的。
这点东西,上不了台面。
可这孩子竟然打着贾元春的幌子送,不知道自己膈应她吗?
谁还不是个娘娘了,我在家里也是娘娘命。
再说,如今这宫里是那么好去的?不是婊子轮不到伺候的机会。
就命丰儿。
“接过芸哥儿的东西,交给平儿。”
给那没事的小蹄子也不算糟蹋了。
可又想着这贾芸可怜,好好的孩子,被舅舅夺了家产,要不也不至于和自己低三下四的。说。
“你也不小了,也该懂事了,没事多来府里走动走动,长长见识,别整天和些不三不四的混在一起。”
贾芸听了这话,觉得有希望了,就进一步说:“谢婶婶提点我。”
凤姐见他问,正要告诉他让他管事情的话,又赶紧忍住了,心里想。
“算了,不过是个孩子,也没经历过什么,说到底以后也是巧姐的一个助力,不早早的教会他,好多事好心他都办差了。”
于是问道。
“听说你近来颇有些心思,寻到我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