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贾蓉见家中诸事已然妥当,急忙赶赴寺中,向贾珍回禀。
于是连夜分派各项执事人役,并预备一切应用幡杠等物件,选定初四日卯时请灵柩进城。一面派人知会诸位亲友。
当日丧仪盛大,宾客如织,从铁槛寺至宁府,夹道观看之人何止数万。其中有嗟叹者,亦有羡慕者,还有一等一知半解的读书人,言称丧礼与其奢华,不如质朴哀戚。一路上众人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至未申时灵柩方到,将其停放于正堂之内,供奠举哀完毕,亲友渐次散去,只剩族中之人分别料理迎宾送客等事宜。近亲唯有邢舅太爷相伴未走。
贾珍、贾蓉此时为礼仪所拘,不免在灵旁席地而卧,睡草垫、枕土块,居丧守孝。人散后,仍趁机在内亲女眷中厮混。
宝玉亦每日在宁府穿孝,至晚人散,方才回园。
凤姐身体尚未痊愈,虽不能时常在此,但遇开坛诵经、亲友上祭之日,也竭力挣扎过来帮尤氏料理。
一日,供完早饭,因天气尚长,贾珍等连日劳顿疲倦,不免在灵旁假寐。
宝玉见无客前来,遂欲回家看望黛玉,便先回到怡红院中。
进门来,只见院中寂静无人,有几个老婆子和小丫头在回廊下方便乘凉,也有睡卧的,也有坐着打盹的。
贾珍因贾母才回家来,未得歇息,坐在此处看着,未免伤心,遂再三请求贾母回家,王夫人等亦再三规劝,贾母不得已,方回了家。
果然年迈之人,禁不住风霜伤感,至夜间便觉头闷心酸,鼻塞声重,连忙请了医生来诊脉下药,足足忙乱了半夜一日。
幸而发散得快,未曾传经,至三更天,微微发了点汗,脉静身凉,大家方才放心。
至次日,仍服药调理。
又过了数日,乃贾敬送殡之期,贾母犹未大愈,遂留宝玉在家侍奉。
凤姐因未曾大好,亦未前往。
其余贾赦、邢夫人、王夫人等,率领家人仆妇,都送至铁槛寺,至晚方回。
贾珍、尤氏并贾蓉仍在寺中守灵,等过百日后,方扶柩回籍。
家中仍托尤老娘并儿子照管。
贾蓉每日与二姐儿、三姐儿相熟,不禁动了垂涎之念。
因而趁机百般挑逗,眉目传情。
那三姐儿却只是淡淡相对,只有二姐儿也十分有意,但只是眼目众多,无从下手。
家下人少,除尤老娘带领二姐儿并几个粗使的丫鬟、老婆子在正室居住外,其余婢妾都随在寺中。
一日,有小管家俞禄来回贾珍道:“先前所用棚杠、孝布并请杠人青衣,共使银一千一百十两,除给银五百两外,仍欠六百零十两。昨日两处买卖人俱来催讨,奴才特来讨爷的示下。”
贾珍道:“你先往库上领去就是了,这又何必来回我。”
俞禄道:“昨日已曾上库上去领,但只是老爷宾天以后,各处支领甚多,所剩还要预备百日道场及庙中用度,此时竟不能发给,所以奴才今日特来回爷,或者爷内库里暂且发给,或者吩咐一声,奴才好办。”
贾珍笑道:“你还当是先前呢,有银子放着不使。你无论从哪里借了给他罢。”
俞禄笑回道:“若说一二百,奴才还可勉强筹措,这五六百,奴才一时那里办得来?”
贾珍想了一回,向贾蓉道:“你问你娘去,昨日出殡以后,有江南甄家送来吊祭银五百两,未曾交到库上去,家里再找找凑齐了,给他去罢。”
贾蓉答应了,连忙过这边来,回了尤氏,复转来回他父亲道:“昨日那项银子已使了二百两,下剩的三百两,令人送至家中,交给老娘收了。”
贾珍道:“既然如此,你就带了他去,合你老娘要出来,交给他。再者也瞧瞧家中有事无事,问候你两个姨娘。下剩的,俞禄先借了添上罢!”
贾蓉和俞禄答应了,方欲退出,俞禄忙上前请了安。
贾蓉也答应了,带了几个小厮,骑上马,一同进城。
心中惦念着尤二姐,因夸说她如何标致,为人又好,举止大方,言语温柔,无一处不令人可敬可爱。
心想着,我二姨、三姨乃是我老爷养的,原是我老娘带了来的。
听见说,我老娘当初一家时,就把这二姨许给皇粮庄头张家,指腹为婚。
后来张家遭了官司,败落了,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来,如今这十数年,两家音信不通。
老娘时常抱怨,要给他家退婚。
我父亲也要将姨儿转聘,只等有了好人家,不过令人找着张家,给他十几两银子,写上一张退婚的字儿。
想张家穷极了的人,见了银子,有什么不依的?再也也知道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怕他不依。
越想这位越是心痒难耐。
贾蓉进入宁府,早有家人头儿率领家人等请安,一路尾随至厅上,贾蓉一一问了些话,不过敷衍塞责而已,便命家人散去,独自往里面走来。
原来贾蓉、贾珍素日亲密,又是兄弟,本无可避忌之人,自来是不等通报的。
于是走至上屋,早有廊下伺候的老婆子打起帘子让贾蓉进去。
贾蓉进入房中一看,只见南边炕上只有尤二姐带着两個丫鬟一处做活,却不见尤老娘与三姐儿。
贾蓉忙上前问好相见。
尤二姐含笑让坐,便靠东边排插儿坐下。
贾蓉仍将上首让与二姐儿,说了几句见面情儿,便笑问道:“亲家太太合三妹妹那里去了?怎么不见?”
二姐笑道:“才有事往后头去了,也就来的。”
此时伺候的丫鬟因倒茶去,无人在跟前,贾蓉不住地拿眼瞟看二姐儿。
二姐儿低了头,只含笑不理。
贾蓉又不敢造次动手动脚的,因见二姐儿手里拿着一条拴着荷包的绢子摆弄,便搭讪着,往腰里摸了摸,说道:“我荷包也忘记带了来,妹妹有槟榔,赏我一口吃。”